藍玉主動認錯服軟,朱標心頭一塊巨石總算落下,滿意地離開了。暖閣裡隻剩下祖孫二人。
朱允熥像平常一樣,為祖父捶背揉肩。
朱元璋又想起他不久前突然昏倒的情景,心裡不由得一陣後怕,更加覺得眼前這份天倫之樂來之不易。
他忽然開口說道:"允熥,藍玉那廝上下橫跳,連累你受了不少委屈……"
朱允熥心頭一動,
‘受這點委屈算什麼?總好過原身幽禁至死的悲慘命運。我負重前行,不過是為了保住父王性命。隻要父王壽命綿長,我就有了最大依仗。’
見孫兒冇說話,朱元璋又說道:"好在藍玉終於幡然悔悟,不會再拖累你了。"
朱允熥沉吟片刻,覺得機不可失,終於開口:
"皇祖,這一次兵部衙門風波,曹震與張溫固然難辭其咎。但齊德難道就冇有過錯嗎?
此人先是言語相激,後又夥同黃子澄煽動國子監學生鬨事。
孫兒以為,他們這是在挾持清議,意在逼迫皇祖!此風絕不可長!"
他說完,屏住呼吸等著迴應。
然而,朱元璋隻是眯著眼,好像完全沉浸在孫兒的服侍中,鼻子裡發出均勻的呼吸聲,竟像是睡著了。
朱允熥心裡失望,卻不敢打擾,隻得繼續揉捏。
建議冇被接受,朱允熥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,一心想著怎麼除掉朱允炆身邊那兩個又蠢又壞的幫手。
第二天清晨,大本堂裡一反常態地熱鬨。
皇子皇孫們早就到了,正為三天後朱元璋的六十五歲壽宴興奮地議論著。
太子朱標已經傳下話,讓他們各自準備一份壽禮,不必貴重,有心意就好。
朱允炆獨自坐在自己位上,和周圍的熱鬨格格不入。
朱允熥剛坐下,濟熿和高煦就圍了過來。
“允熥,壽禮你備的什麼?”高煦性子急,開門見山地問道。
朱允熥撓了撓頭,笑道:“哎呀,還冇想好呢。”
這時,岷王朱楩、穀王朱橞、寧王朱權也紛紛湊近,幾個人立刻嘰嘰喳喳討論起來。
然而按照往常時間,講官黃子澄早該到了。今天學堂裡喧鬨了半天,卻始終不見他的身影。
大本堂裡冇了講官管束,這群天潢貴胄徹底放開了。
朱楩和朱橞為了一塊上好的鬆煙墨該雕成蟠龍還是瑞獸,爭得麵紅耳赤;
高煦和濟熿不知怎的又扭打在一起,從案幾這邊滾到那邊;
朱權則拉著高熾,一本正經地討論著某本古籍的版本優劣。
整個學堂人聲鼎沸,跟集市一樣。
朱允熥看著這紛亂的場麵,心裡升起一絲疑惑。
黃子澄向來嚴謹守時,今天為什麼遲遲不來?
齊泰捱了打在家休養還說得過去,他黃子澄完好無損,總不至於也告假了吧?
就在喧鬨聲快要掀翻屋頂時,比平日晚了整整一個時辰,大本堂的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推開了。
喧鬨聲一下子停了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門口。
隻見大本堂管事太監躬身引著一人走了進來。
那人約莫三十出頭年紀,麵容清瘦,身形挺拔,穿著一身漿洗得十分挺括的青色官袍,胸前補子上繡著鸂鶒,頭戴烏紗,步履沉穩,自有一股清正剛毅的氣度。
管事太監清了清嗓子,尖聲宣道:
“諸位殿下,黃講官另有任用。自今日起,由新任翰林院侍講——方孝孺方先生,為諸位殿下授業解惑。”
方孝孺?
大多數皇子皇孫麵麵相覷,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:黃子澄不來了?換人了?這方孝孺是誰?
然而,這個名字落在朱允熥與朱允炆耳中,卻像一道驚雷!
朱允炆臉色瞬間變得慘白,心中掀起驚濤駭浪:
‘黃先生……黃先生被換掉了?為何如此突然?他去了何處?是升遷,還是……貶斥?’
一種失去幫手的巨大恐慌占據了他的全身,讓他感到一陣頭暈。
與此同時,朱允熥心中也是波濤洶湧。
他緊緊盯著一派從容、正向眾人行禮的方孝孺,腦子飛快轉動:
‘方孝孺!竟然是這位被後世譽為天下讀書種子的方正學!皇祖父竟然把他派來了!黃子澄被悄無聲息地替換,難道昨夜皇祖父的鼾聲隻是裝睡?’
方孝孺對堂下眾人各異的神色好像冇看見,他走到講案前,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,聲音清朗如玉磬:
“今日,我們講《孟子·告子下》篇——‘入則無法家拂士,出則無敵國外患者,國恒亡。’”
朱允炆與朱允熥心中充滿疑問,黃子澄究竟去了哪裡?
兩人身份敏感,既冇地方打聽,更不敢打聽,隻能把疑問死死壓在心底,坐立不安。
好不容易熬到下午去文華殿的時候,兄弟二人幾乎是踩著點趕到。
走進殿內,隻見太子朱標已端坐案後,身姿挺拔如鬆,神情是一貫的平靜溫和,彷彿朝堂上不曾掀起過一絲波瀾。
二人不敢多言,輕手輕腳地各自歸座,連翻書都格外小心。
他們既不敢向殿內侍從打聽,更不敢貿然詢問端坐上方的父王。
朱標雖然素來寬厚,但隨便議論朝臣調動,尤其是涉及講官,乃是乾預政事的大忌。
就在這時,殿門輕啟,翰林學士劉三吾躬身入內,上前向朱標奏事。
隻聽得劉三吾蒼老的聲音帶著幾分急切:
“殿下,老臣聽聞,黃子澄、齊泰二人已得調令,將分彆出任廣西、雲南督學。此舉……老臣以為,恐有不妥啊!”
這番話如同驚雷,一字不落地砸進朱允炆與朱允熥耳中。
黃子澄,廣西督學!齊泰,雲南督學!
一個是從五品的翰林修撰,一個是從正六品的兵部主事,一躍成為正四品學政,表麵上看是連升數級的大恩寵。
可誰不知道,那是遠離京城、環境艱苦的西南邊陲!這分明是明升暗降,是徹頭徹尾的貶謫。
朱允炆渾身發冷,他的倚仗,他的智囊,竟被皇祖父如此乾淨利落地清除了?
他鼻子發酸,差點哭出來,下一步,是不是也要將他趕出京城。
朱允熥心頭也是大震,昨夜皇祖父那看似不經意的“鼾聲”,原來並非不關心,而是早已看透一切。
他低垂著頭,隻聽父王說道:
“劉先生的意思,孤明白了。正因其才堪大用,父皇與孤,纔對他們寄予厚望。”
“雲南、廣西,亦是我大明疆土。民風彪悍,教化未開,正需飽學之士,前去宣揚聖人之道,開拓之功,有時更勝於中樞案牘之勞啊。”
劉三吾張了張嘴,還想再爭辯什麼:“殿下,可是……”
朱標溫和地打斷了他,“父皇之意已決。難道人人都隻想留在京城享清福,卻不願為君父分憂,為國家鎮守邊陲文脈嗎?”
最後一句反問,分量極重,劉三吾終於將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。
看著劉三吾佝僂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,朱允炆隻覺得渾身發冷,最後一絲希望也徹底破滅了。
而坐在一旁的朱允熥心裡卻在歡呼。
皇祖父的刀,不僅快,而且狠,不需要他開口,便替他除掉了兩個潛在威脅。
他偷眼望向禦座,在這件事中,父王又扮演著怎樣的角色?是無可奈何的執行者?還是心照不宣的預設者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