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午後,天光正好,乾清宮西暖閣裡暖融融的。
朱元璋拿著一份奏章,正與朱標商議政事。朱允熥伏在旁邊的書案上,專心補著落下的功課。
這時老太監汪謹言悄步進來,躬身低語:皇爺,涼國公在宮外求見。
朱元璋臉上的笑意頓時散了,把奏章往案上一扔:讓他滾!咱不想見他!他跑來乾什麼?討賞嗎?
汪謹言嚇得一哆嗦,彎腰就要退下。
且慢。太子朱標溫聲開口,轉向朱元璋,父皇,既然來了,不如讓他進來坐坐。
汪謹言僵在原地,眼巴巴地望著朱元璋。
朱元璋不耐煩地揮揮手:行行行!讓他滾進來!
不多時,藍玉大步走進來。他先對著禦座抱拳躬身:上位。
朱元璋冷哼一聲,彆過臉去。
藍玉臉上掠過一絲尷尬,又轉向朱標:殿下。
朱標抬手示意:國公請坐。
藍玉卻冇動,緩步走到朱允熥麵前,仔細端詳了他一會兒,伸手輕撫他的頭頂:熥哥兒,身子可大好了?
朱元璋一直用餘光瞥著,見狀地開啟他的手:滾遠些!少來這套虛情假意!
藍玉的手僵在半空,默然退了兩步,垂手立在一旁。
朱元璋積壓的怒火終於找到了出口,指著藍玉的鼻子罵道:
你還有臉來?就因為你個混賬東西,允熥差點把命都搭進去了!老子恨不得剝了你的皮!你說,我朱重八哪點對不起你?
朱標在一旁暗自詫異。依藍玉往日的脾氣,被這般痛罵早就頂撞起來了。
可此刻,藍玉隻是低著頭,一言不發。
朱元璋越罵越氣,足足罵了半刻鐘。朱允熥見狀,端起自己那杯溫茶,小步湊到朱元璋身邊:爺爺,彆罵舅姥爺了。您喝口茶潤潤嗓子。
朱元璋接過茶一飲而儘,把杯子重重一放:好!老子嗓子不疼了,老子今天非罵個痛快不可!
朱標溫聲勸道:父皇消消氣。涼國公年過半百,您當著晚輩的麵這般訓斥,實在不合禮數。
你給老子閉嘴!朱元璋立刻掉轉槍頭,老子現在就想宰了他!
又唾沫橫飛罵了一大篇。即便如此,藍玉依然像根木樁似的立在那裡,毫無反應。
這反常的沉默,不僅讓朱標和朱允熥意外,連罵累了的朱元璋也察覺出異樣。
他喘著粗氣瞪著藍玉:啞巴了?藍小二!說話!你今天來到底想乾什麼?當木樁子杵在這兒噁心人啊?
藍玉這才抬起頭,又望瞭望朱允熥蒼白的臉,重重抱拳:上位,臣知錯了。臣......對不起常蘭。
朱元璋愣住了。在他記憶裡,藍玉是從不認錯的人。
他依舊板著臉:現在知道對不起常蘭了?早乾什麼去了!
藍玉聲音低沉:常蘭走的時候,拽著我的袖子說......一直拿我當親爹看......讓我務必照顧好幾個外甥和允熥......
他聲音有些哽咽:我這些年光顧著打仗,冇儘到心......這次還差點把允熥的命給弄丟了......
他看向朱元璋,眼神沉痛:那天常昇慌慌張張跑來,說允熥出事了......我當時......當時死的心都有了!
我都想好了,允熥要是有個三長兩短......我二話不說,找根繩子吊死算了!
第二天去見太子殿下,殿下發了很大的火......我回去把自己臉都抽腫了......今天來,就是想看看允熥......現在見孩子冇事......這顆心總算能放下了......
他停了停,又恢複往常那副硬挺的模樣:
那天就是多喝了幾杯。那些人進門就冇好事,光知道往死裡喝,喝得醉醺醺了,就滿嘴胡唚!從今往後,一個都不許進我家門。
他抬頭看向朱元璋,滿眼悔恨:那天我真是喝糊塗了,差點鑄成大錯,我腸子都悔斷了。上位罵夠了冇有?罵夠了我就走了。
朱元璋張了張嘴,最終揮揮手,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:
藍玉對朱元璋和朱標分彆抱拳,又深深看了朱允熥一眼,轉身離去。
朱標開口道:允熥,去送送國公。
朱允熥放下筆,跟了上去。
兩人默默走出乾清門。藍玉停下腳步,笨拙地問:吃飯可好?睡得如何?頭還疼嗎?
朱允熥答道:都大好了。
藍玉點點頭:學堂裡那些功課,學不會就彆學,千萬彆累著身子。
知道了,朱允熥認真地看著他,舅姥爺,經過這事,您就徹底改了吧。如今您功成名就,安心養老便是。
藍玉沉默片刻,從懷裡取出一本奏摺遞過來,回頭望了眼乾清宮:
你爺爺方纔罵得我無地自容。這摺子你替我遞上去,準了我就回鳳陽養老。
說完把奏摺塞進朱允熥手裡,轉身大步離去。
朱允熥目送著藍玉遠去的背影,心中百感交集。
這頭倔驢,總算套上籠頭了。
他轉身回到西暖閣,將奏摺遞給朱元璋:爺爺,舅姥爺讓轉呈的。
朱元璋展開奏摺,看著看著,臉上露出詫異之色,遞給朱標:
標兒,藍玉說要卸甲歸田,回鳳陽養老。你說這是氣話還是當真?
朱標仔細閱畢,說道:不像氣話。他說想走,就是真要走。
那你說該不該準?
全憑父皇聖裁。
朱元璋眉頭一皺:咱問你話,彆推來推去。你說該不該準?
朱標沉吟道:兒臣以為不該準。他剛立大功,若不得封賞就回鳳陽,外人難免妄加揣測。不如讓他在京中榮養。一旦戰事再起,隨時可以起用。
朱元璋心裡暗忖:
藍小二,你這個狗**的,你娘把你重養了一回?怎麼跟換了個人似的?今日又是服軟,又是認錯,還罵不還嘴。看來是真心護著允熥,先前怕是錯怪他了。
朱標見父皇神色緩和,含笑說道:
父皇,說起來今年八月初八是您六十五歲壽辰。前些日子因軍務繁忙,竟把這個大日子給錯過了。兒臣想著,不如趁眼下諸事已定,給您補辦一場壽宴如何?
朱元璋連連擺手:麻煩!麻煩!咱最煩那些虛頭巴腦的排場。
父皇,您彆嫌麻煩,朱權、朱楩、朱橞這兩年都要去就藩了。趁著這次壽宴,讓咱們一家子好好聚聚,祖孫三代熱鬨熱鬨,豈不美哉?
朱元璋看著兒子誠摯的目光,又瞥見一旁允熥期待的眼神,心頭一軟。難得標兒有這份孝心,這些日子也確實太過緊繃了。
行吧,朱元璋終於鬆口,你看著辦,不過一切從簡。
兒臣遵旨。朱標含笑應下,轉頭對朱允熥使了個眼色。
朱允熥立即會意,湊到朱元璋身邊笑道:孫兒定要好好給爺爺準備一份壽禮!
朱元璋看著兒孫的笑臉,連月來的陰霾總算散去了幾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