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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後,工部巷大街。
巷子原本不寬,兩側高牆灰瓦,是南京城典型的官宦宅邸氣象。
可這一日,巷子從頭堵到尾。
車轎,全是車轎。
單轅的,雙轅的,青幔的,藍呢的,朱漆的,轎廂上雕著蝠紋、雲紋、纏枝蓮紋,窗格嵌著琉璃貼著細紗。
轅馬清一色膘肥體壯,毛色油亮,佩著鎏金鞍轡。
這陣仗,莫說工部巷,便是長安街、洪武門,也少見。
若在從前,這些車轎的規製、紋飾、用色,樣樣犯禁。
朝廷對商民衣食住行管得嚴,什麼身份乘什麼車,穿什麼料子,戴什麼首飾,白紙黑字寫在《大明律》裡。
尋常富戶敢用朱漆車轎?敢在幔子上繡金線?
那是嫌命長。
可如今不一樣了。
天授二年五月初一那紙詔書,像把鑰匙,“哢噠”一聲,把鎖了三十年的匣子掀開了。
於是這些車,這些轎,這些往日隻敢藏在後院,夜深人靜纔敢偷偷拉出來顯擺的“逾製”之物,全大搖大擺上了街。
巷子兩側,早擠滿了看熱鬨的百姓。
賣炊餅的漢子,將擔子擱在腳邊,仰著脖子數: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好傢夥,這得百十輛吧?”
旁邊剃頭師傅眯著眼,小聲道:
“何止!你瞅那輛青呢大轎,窗格上鑲的是不是琉璃?我的娘,這一扇窗,夠我剃十年頭!”
“開國公府今兒什麼日子?這麼大排場?”
“說是國公爺壽辰,做壽呢!”
“壽辰?開國公壽辰不是正月裡嗎?這九月……”
“你懂什麼!”剃頭師傅壓著嗓子,“貴人行事,哪有咱平頭百姓置喙的份?讓路讓路,又來一輛!”
果然,巷口又擠進一頂硃紅大轎,轎伕八個,步伐齊整如兵卒。
轎子前頭,兩個青衣小帽的仆人開道,手裡提著鋥亮的銅鑼,卻不敲,隻沉默地走。
轎子在開國公府門前停下。
簾子掀開,先伸出來的是一隻厚底雲紋官靴,那料子是上好的貢緞,鞋頭嵌著塊鴿卵大的翡翠。
下來一個人。
五十來歲,麪糰團似的臉,保養得極好,一絲皺紋也無。
身上是栗色暗花緞直身,腰間繫著玄色絲絛,絛子下端懸著塊羊脂白玉佩。
最紮眼的,是右手拇指上那枚金扳指,怕是有半指厚。
這人一下轎,門口候著的常府大管家常德便迎了上去,拱手笑道:“劉東家,您可算來了!”
被喚作劉東家的胖子哈哈一笑,聲音洪亮:
“開國公壽辰,劉某豈敢不來?一點薄禮,不成敬意。”
說著,身後自有小廝捧上禮盒,紅綢裹著,方方正正。
常德接過,臉上笑意更濃:“東家客氣,快請進,快請進!”
類似的情景,在開國公府門前反覆上演。
下來的人,有老有少,有胖有瘦,可有一點相同,富,從頭髮絲到腳底板都浸透著銀錢味的富。
綾羅綢緞是起碼的,金玉首飾是標配,舉手投足間,是常年手握巨資的底氣。
他們彼此見了,或拱手,或寒暄,稱兄道弟,親熱得很。
可眼神碰在一起,卻像刀鋒擦過刀鋒,火花暗濺。
這些人,是應天府,乃至江南數省,叫得上名號的大商。
布帛、茶瓷、鹽鐵、漕運、錢莊……各行各業,最頂尖的那一小撮,今日齊聚工部巷。
常德將這些人迎進府,卻不往正廳引,而是穿過兩道月門,徑直帶往後院。
後院原本寬敞,此刻卻密密挨挨站滿了人。
冇有座椅,冇有茶案,隻有幾十張矮矮的小杌子,胡亂擺在青磚地上。
常德指指那些杌子,笑道:“諸位稍坐,國公爺正在更衣,稍後便到。”
說罷,竟轉身走了。
留下滿院子錦衣華服的富商,麵麵相覷。
有人試著在那小杌子上坐了坐。
杌子矮,他個子高,坐下後兩條腿幾乎蜷到胸前,那身嶄新的寶藍緞直裰頓時皺成一團。
他尷尬地挪了挪,發現杌子還在搖晃。
四周響起幾聲壓抑的輕笑。
那胖子臉色漲紅,卻不敢發作,隻得訕訕地繼續坐著。
辰時末進的府,直到午時,太陽升到中天,秋老虎的餘威曬得人後背發燙,這纔有個小廝過來,乾巴巴說了句:
“國公爺請諸位前廳用飯。”
眾人忙起身整理衣冠,跟著小廝往前廳去。
宴席擺在正廳前的敞軒裡。
八仙桌擺了十幾張,桌上菜色倒也豐盛。
常昇終於出現了。
他坐到主位,玉帶金冠,富貴逼人,臉上笑容和煦,舉杯道:
“常某生辰,勞動諸位大駕,慚愧慚愧。薄酒淡菜,不成敬意,諸位莫要嫌棄。”
話雖客氣,卻帶著居高臨下的疏淡。
李景隆坐在他左下首,懶洋洋靠在椅背上,手裡轉著酒盞,似笑非笑。
宴席吃得安靜。
這些平日在外吆五喝六的大商,此刻都斂了聲氣,隻默默動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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偶爾有人想舉杯敬酒,可見常昇和李景隆隻顧自己低語,便又訕訕地放下。
直到宴席將散,常昇才擦了擦嘴,淡淡道:
“諸位遠來辛苦。這樣吧,劉東家、陳東家、周東家……你們幾位留一步,喝杯茶。其餘諸位,常德,好生送出去。”
被點到名的七八人,眼睛倏地亮了。
冇被點到的,臉上難掩失望,卻也不敢多言,隻得跟著常德悻悻離去。
留下的七八人,被引到一間小花廳。
常昇呷了口茶,眼皮也不抬:“坐。”
幾人小心翼翼坐下,隻敢挨著椅子邊。
常昇這才抬眼,忽然笑了笑:“都不是外人,我就直說了。今日請諸位來,一則是常某想念舊友,二則嘛……”
他看向李景隆:“九江,在座的都是朋友,你和足利,和李五都熟。有生意的話,照顧一下子?”
李景隆彷彿剛睡醒,“哎喲”一聲,忙放下茶盞,朝常昇欠身:“二舅開口了,侄兒哪敢不聽?”
他轉向那幾位商人,臉上瞬間堆起熱絡的笑容:
“諸位都是明白人,我也就不繞彎子了。足利義滿,日本國那位幕府將軍,李芳遠,朝鮮國那位靖安君,眼下都在南京。這兩位,可是帶著真金白銀來的。”
花廳裡陡然一靜,幾雙眼睛,一齊盯向李景隆。
李景隆慢悠悠豎起右手食指:“生意給誰做不是做?但有一條,貨要好,價要實,手腳要乾淨。”
他壓低聲音,“足利是個大財主,這回采購的天朝貨物,不下這個數——”
他做了個手勢,拇指和食指叉開,其餘三指蜷起。
眾人麵麵相覷。
有人試探著問:“公爺…是八十萬兩?”
李景隆笑而不語。
另一人膽子大些,聲音發顫:“八……百萬?”
李景隆點點頭,輕描淡寫道:
“最少這個數。李芳遠冇足利肥,但也瘦不到哪去。你們也知道,我剛隨太子從東海回來,這兩頭貨,嘴巴都磨破了,太子才許他們來南京磕頭。”
眾人都拍李景隆馬屁:
國公爺在東海的聲望,小民們都曉得。他們能來,少不得國公爺替他們向太子陳情。”
李景隆身子往後一靠,“諸位都是江南各行各業的翹楚,這生意…接不接得住?”
“接得住!接得住!”
“公爺提攜,我等感激不儘!”
“劉某願以全部身家作保,定將差事辦得漂漂亮亮!”
幾人激動得滿臉通紅,好話說儘,賭咒發誓,恨不得把心掏出來。
李景隆等他們說夠了,才揮揮手:
“成了,心意我領了。具體章程,回頭我讓人找你們細談。去吧。”
幾人千恩萬謝地告退。
常德把眾人送了出去,又悄步進來,手裡捧著個紫檀小匣,開啟,裡頭是兩張銀票。
“老爺,曹國公,這是方纔劉東家、陳東家臨走時孝敬的茶錢。”
常德低聲道,
“應天裕豐號錢莊即兌銀票,每張十二萬兩,見票即兌,分文不差。”
常昇瞥了一眼,抽出一張,往李景隆麵前一推:“九江,你的。”
李景隆笑著將銀票推了回去:“二舅,您這就見外了。侄兒幫您跑腿,不是圖這個。”
常昇瞪眼:“讓你拿你就拿!跟我還來這套?”
“真不要。”李景隆站起身,撣了撣袍角,“二舅留著打點下人吧。侄兒還有事,先走一步。”
說罷,不等常昇再開口,腳底抹油,一溜煙出了花廳。
常昇搖頭失笑,將兩張銀票都收回匣中,對常德道:“收好了。九江這小子,真滑頭。”
次日,禦駕回京。
朱允熥率百官在正陽門外迎候。
朱標龍輦緩緩駛入城門,掀簾看了兒子一眼,微微頷首,卻未多言。
第二日,武英殿早朝。
朱標剛在禦座上坐定,值殿太監還未唱“有事啟奏”,階下便有三名科道官出列。
“臣,河北道監察禦史周廷珪,彈劾開國公常昇!”
“臣,兵科給事中吳文淵,附議!”
“臣,山西道監察禦史鄭廉,附議!”
三人手持笏板,聲音一個比一個高。
周廷珪上前一步,朗聲道:
“開國公常昇,身為國戚,位極人臣,不思謹言慎行,反於府中大辦壽宴,廣邀商賈,車馬塞巷,冠蓋雲集!
其所乘之車,所著之衣,所佩之飾,皆逾常製,奢華無度!更與商賈密會於內室,不知議何勾當!
此等行徑,有失國體,敗壞官箴,伏乞陛下嚴查!”
話音落下,六部堂官眼觀鼻,鼻觀心。五軍都督皆垂首不語。
連一向最愛在這種時候,附議風憲的幾位清流,也罕見地保持了沉默。
誰不知道開國公是太子親舅?
誰不知道前日工部巷那場壽宴,背後站著誰?
龍椅上,朱標靜了片刻,緩緩道:“常昇壽辰,不是在正月麼?”
周廷珪一怔,硬著頭皮道:
“臣…臣亦不知。然前日工部巷之狀,滿城皆知,絕非虛言!”
朱標點點頭,轉向丹墀左側:“太子。”
朱允熥出列:“兒臣在。”
朱標看著他,“你現在就去開國公府,問問你舅舅,現在九月不到,他祝的哪門子壽?”
武英殿裡,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。所有目光,都偷瞄向那對父子。
朱允熥麵無表情躬身領旨,一步步走出大殿。
朱標對階下三名科道官淡淡道:“你們也退下吧。”
“陛下!”周廷珪還想再言。
“退下。”朱標用力地揮揮手。
三人神色一凜,終於躬身:“臣等遵旨。”
值殿太監尖細的嗓音拖得長長的:“有本啟奏,無事退朝——”
朱椿上前奏道:陛下,日本國王足利義滿,與朝鮮靖安君李芳遠,到南京已有些時日,理藩院問何時召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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