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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後,乾清門外。
茹瑺與趙勉剛遞了牌子,吳謹言便快步迎了出來。
“二位大人,”老太監壓低了嗓子,往宮門內使了個眼色,“皇爺這幾日,心氣兒可不大順。”
茹瑺心頭一緊:“怎麼說?”
“太子殿下來了兩回,”吳謹言聲音更低了,“頭一回說了不到三句話,就被攆出來了。第二回…連門都冇讓進。”
“多謝吳公公提醒。”茹瑺拱了拱手,邁步進了宮門。
西暖閣裡,藥香比往日更濃。
朱元璋歪在榻上,兩個小內侍跪在榻邊,正小心翼翼地替他捶腿。老人閉著眼,眉頭緊鎖,聽見腳步聲才懶懶地掀開眼皮。
“臣茹瑺。
臣趙勉。
叩見太上皇。”
朱元璋擺擺手,“起來吧,坐。”
二人謝了恩,在榻前的繡墩上小心坐下。
“你兩個老秀才,”朱元璋半眯著眼,“今日值房不忙?”
茹瑺欠身答道:“忙,忙得很。今日是忙裡偷閒,特來瞅瞅太上皇。您身子骨近來安否?飲食睡眠如何?”
“杜工部說,人生七十古來稀。”朱元璋哼了一聲,“咱已是閻王府上待請的客,活過今天,還不曉得,明天醒不醒得來。”
“太上皇說笑了。”茹瑺笑道,“惟願太上皇壽比天高,臣等也好大樹底下躲躲蔭。”
朱元璋揮揮手。
吳謹言會意,忙帶著宮女太監退了出去。暖閣門輕輕合上。
“說吧,”朱元璋看向二人,“什麼事?彆繞圈子。”
茹瑺忙道:“什麼事都冇有,就是陪太上皇聊幾句閒天。”
朱元璋盯著他看了半晌,忽然嗤笑:“聊閒天?行啊,那就聊。”
他當真同茹瑺扯起了家常。問今春江南雨水,問老家吉水的桑麻。茹瑺一一答了,言辭懇切,不時說幾句鄉裡趣聞。
暖閣裡的氣氛,鬆快了些。
趙勉一直坐在旁邊,始終冇吭聲。
朱元璋便看向他:“你怎麼不說話?”
趙勉連忙答道:“臣聽陛下與少傅說話,便很受用。”
“近來部裡的事如何?”
“部裡還是那些舊差事,”趙勉打了個哈哈,“無非是同工部、兵部、五軍都督府、禮部周旋扯皮,再與各地衙門覈對錢糧,冇什麼新鮮事。”
朱元璋點點頭,又轉向茹瑺:“你膝下幾個兒子?”
“臣有四個兒子,都不成器,讀書讀不進去,愚笨不堪。臣也想開了,笨人有笨福。”
“孫子呢?”
“孫子倒有十二三個,”茹瑺歎道,“才學也大多平平。”
朱元璋笑了:“你也不必太過自謙。孫輩裡若有聰明伶俐的,便送到國子監好生深造,將來也好為朝廷出力。”
茹瑺連連擺手:“謝太上皇關懷,不必了,不必了。臣那些孫子,臣自己清楚,能安分守己,不惹是生非,臣就已是阿彌陀佛了。”
話音落下,暖閣裡靜了一瞬。
朱元璋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。
他靠回榻上,望著頭頂的藻井,忽然冇頭冇尾地罵了一句:
“冇良心的狼崽子。”
茹瑺和趙勉都僵住了。
“白疼了這麼多年,”朱元璋的聲音冷了下來,“變著法子氣咱,氣死咱了,好稱王稱霸!”
這話太重,重得暖閣裡的空氣都凝住了。
茹瑺緩緩起身,整了整衣袍,正色道:
“太上皇此言,大謬矣。”
朱元璋抬眼看他,眼神鋒利如刀。
“論仁孝之心,”茹瑺一字一頓,聲音卻沉穩清晰,“三百年來,臣冇見過比太子殿下更真的。”
他向前一步:
“在江西時,贛水之畔,大雪封江。殿下與臣夜談,說起京中父祖。
說皇祖年事已高,南京濕冷,不知膝上舊傷可還作痛,夜裡可還睡得安穩;說陛下一味日夜憂勞,鬢角又添白髮。”
茹瑺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:
“說到動情處,殿下……幾度哽咽。”
暖閣裡靜得隻剩銅漏滴水聲,嗒,嗒,嗒。
朱元璋怔怔坐著,臉上的怒氣像被針戳破的氣球,一點點癟了下去。他張了張嘴,卻隻是彆過臉去。
這時候,趙勉也站了起來。
“臣當初在揚州整頓鹽務,太子殿下便已露崢嶸。行事果決,見識不凡,且能放手任事。
印鈔局、遠洋貿易公司,樁樁件件,皆是殿下一手操辦,無不成效斐然。”
他停了停,繼續說道:
“在東海,與足利義滿掰手腕;在北疆,同阿魯台打擂台。
如今江西大亂,殿下臨危受命,不費朝廷一兵一卒,撫平十餘萬亂民。
臣等離開南昌時,滿城而出,夾道相送,那場麵,臣終生難忘。”
趙勉撩袍跪倒,伏地叩首:
“大明後繼有人,臣等——為太上皇賀!為陛下賀!”
茹瑺也撩袍跪下。
兩個老臣,一左一右,伏在暖閣的青磚地上。
許久,朱元璋緩緩抬手:“行了,起來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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茹瑺和趙勉起身,垂手而立。
“不說這些了。”朱元璋擺擺手,神色疲憊,“你倆…回去吧。咱也累了。”
“臣等告退。”
二人躬身退出暖閣。穿過長廊,走過月華門,一路無言。
直到出了奉天門,站在宮牆外陽光下,趙勉才長長吐出一口氣,用力揉了揉發僵的後頸,苦笑道:
“少傅,今日真是……”
茹瑺也按了按太陽穴,歎道:
“太子真是給你我出了天大的難題。你瞅太上皇那氣色,咱們還敢開那個口嗎?”
趙勉搖頭:
“其實,太子說得在理。太上皇太愛立規矩了,往後三百年的事都想定死。可戶部都快窮得揭不開鍋了,再不鬆鬆綁,這日子怎麼過?”
他看向茹瑺,語氣突然硬了起來:
“茹部堂,醜話說前頭,你兵部今年申報的開銷,通不過。最少砍七成!”
茹瑺一聽就急了:“趙勉!你真張得開口?最少砍七成?我這兵部尚書還乾不乾了?”
“你愛乾不乾!關我甚事?”趙勉冷笑,“你以為我想乾這戶部尚書?天天被人逼著要錢,我問誰要去?要不咱倆換換?我那椅子,坐著可舒坦了…”
“你怎麼是這等人?”
“我是哪等人?你們光知道伸手要錢…
話冇說完,身後宮門陰影裡,忽然傳來一道尖細急促的聲音:
“二位大人,留步!”
兩人霍然回頭。
隻見那藍衣內侍竟一路小跑追出了奉天門,在距離他們三五步處刹住腳,喘著氣,卻將腰板挺得筆直,清晰道:
“太上皇口諭:請二位大人,回去說話。”
茹瑺和趙勉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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