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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位老臣尷尬地告退,殿內隻剩下父子二人。
朱標冇看兒子,手指一下一下敲著桌麵,滿臉慍色地問:“滿意了?”
朱允熥低著頭,不敢說話。
“當著三位老臣的麵,頂撞皇祖。顯得你有見識,有膽魄,是不是?”
“兒臣隻是陳述事實。”
“事實是你把皇祖氣得夠嗆。你以為就你看得明白?為父不明白?茹瑺、趙勉、淩漢,他們哪個不比你明白?無知!”
朱允熥抬頭:“那為何……”
朱標打斷他,“因為時候未到!你皇祖最後那句話,聽清了嗎?‘等你坐穩了龍椅再說’。這就是他的底線,也是他給你的許諾——現在不行,將來可以。”
朱允熥怔住了。
朱標擺擺手,“回去想想吧。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。就算你做的事是對的,也得用對的法子做。
橫衝直撞,不是銳氣,是魯莽。這幾日不必來請安了。好好陪陪令嫻和孩子。”
“是。”朱允熥退出慶禧殿。
廊下春風拂麵,他卻覺得有些冷。父親的話在耳邊迴響——時候未到。
他忽然想起離京前,朱元璋在乾清宮說的那句:“咱還以為你小子,真懂點兵事,原來是歪打正著!”
原來在祖父眼裡,自己始終是個需要摔打的孩子。
回到端本宮時,徐令嫻正抱著孩子哼著小調。
“小兒郎,撐小船,收呀收蓮蓬。
東邊采,西邊摘,蓮蓬大,蓮蓬香,兒郎笑得甜。
水花響,青蛙叫,咕咚咕咚跳下水。
你莫急,你莫慌,裝滿船,慢慢搖,孃親誇你好兒郎。”
半歲的孩子咿咿呀呀地學語,胖乎乎的小手用力地揮舞著,不停去夠她髮髻上的東珠。
見朱允熥進來,徐令嫻抬頭一笑,輕聲問:“怎麼了?一回來就挨皇祖罵了?你呀你!教人怎麼說好?”
朱允熥在榻邊坐下,擠出一個笑:“冇事。”
三日後,早朝。
通政司呈上江西最新的奏報:春耕已畢,氣候適宜;各府縣未發疫病;夏原吉、周雲秋聯名上表,請減今年江西漕糧三成,以蘇民力。
朱標當廷準奏。
散朝後,朱允熥被單獨留了下來。
武英殿裡,朱標遞給他一份密報。
“看看吧。”
朱允熥展開,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氣。
密報來自北鎮撫司。上麵隻有短短幾行:
“探得,江西亂平後,有數股殘匪竄入閩贛交界山區,聚眾約千餘。匪首自稱‘牛三七舊部’,然行事有度,不擾地方,疑有高人指點。
另,南昌有士子私下議論‘太子酷烈,擅權亂政,擾亂地方,市井憂懼’。”
“看完了?”朱標問。
“看完了。”
“有什麼想法?”
朱允熥放下密報:“殘匪要剿,流言要查。”
“還有呢?”
朱允熥沉吟片刻,答道:“兒臣在明,他們在暗。剿匪易,防口難。”
朱標點點頭:“你皇祖昨日召見朕,也是這個意思。流言並非起於市井,而是起於書房。
那些讀書人,筆桿子比刀還利。夏原吉在江西大張旗鼓清查田畝,覈查隱戶,動了很多人的禁臠,江西士紳恨烏及屋,自然把矛頭對準你。”
朱允熥道:“是。江西宗族勢力之強,絲毫不亞於福建。兒臣在南昌時,就聽到許多議論,擔心兒臣在江西行福建之舉。”
朱標盯著兒子:“知道該怎麼做嗎?”
朱允熥搖了搖頭。
朱標道:“進三步退一步,給人留下餘地,也給自己留下餘地。你在江西對夏長文的處置就很得體,倘若痛打落水狗,則大失儲君氣度。”
朱允熥笑道:“父皇謬讚了,兒臣當時並不知該如何處置,是茹少傅出麵轉圜,給了夏長文台階。”
朱標哂笑道:“原來如此,我還以為你長進了呢!現在知道,皇祖為何看重茹少傅了吧?
記牢了,官場不是戰場,卻更甚於戰場;這其中的行止進退,須得你用一生去品味。
高手弈棋,棋藝之高下,根本不在開局,亦不在中盤,而在於對官子的收束。
什麼棋應該立即走掉,什麼棋應該留有餘韻,儘皆瞭然於胸。
說了這麼多,知道該怎麼為江西之事善後嗎?”
朱允熥沉默片刻,答道:“兒臣…請旨巡視國子監。”
朱標臉上終於露出一點笑意。
“準了,帶上濟熺。他在士林裡,聲望要比你好。為人處世,手段可以硬,身段必須軟。讀書人最好的,是臉麵,給他們臉麵,比給他們好處,來得更要緊。”
“是。”朱允熥站起身來,“兒臣想拜會茹少傅和趙少保,請他們出麵,向皇祖陳情。”
朱標滿意地一笑,“這就對了嘛。皇祖是何等樣人,你一次兩次迎頭強攻,不把你踢下城頭纔怪呢。”
次日辰時,朱允熥換了一身青色袍子,隻帶了四名便裝護衛,乘一頂藍幔小轎,悄無聲息地出了東華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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茹府坐落在秦淮河畔的一條清淨巷子裡。門子見轎子普通,本欲攔問,護衛亮出東宮腰牌,門子嚇得腿軟,連忙進去通報。
茹瑺正在用早飯,聽聞兒子茹棟急報,手一抖,粥碗險些打翻。
他來不及換公服,抓起常服外套便匆匆趕向大門。
朱允熥已下了轎,親手捧著一個尺餘長的錦盒,正靜靜端詳門楣。
見茹瑺疾步而出,他未等對方行禮,便搶先一步,持晚輩禮作揖:
“學生冒昧登門,擾了少傅清靜,萬望海涵。”
茹瑺連忙側身避開,深深還禮:“殿下折煞老臣了!快請進,請進!”
他將朱允熥引入府中,徑直走向書房。
茹棟跟在後麵,隻見父親親自推開書房門,側身將太子讓入,隨後轉身對他沉聲吩咐:
“我與殿下有要事相談。棟兒,你守在此處,不許任何人靠近。”
房門輕輕合上,茹棟依言守在廊下。
起初,書房內隻有隱約的談話聲,聽不真切。
過了一炷香的工夫,聲音稍大,似乎有父親的歎息,也有太子清朗而懇切的陳述。
再後來,又歸於平靜,隻有斷續的低語。
半個時辰、一個多時辰過去了。
太陽漸高,茹棟站得腿腳發麻,心裡七上八下。
書房門終於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
先出來的是朱允熥。
他麵色如常,眼神卻比來時更為清亮,對隨後出來的茹瑺再次拱手:
“今日聆聽教誨,受益良深。學生所言之事,全賴少傅成全。”
茹瑺鬚髮微顫,拱手還禮,腰彎得極低:“殿下言重了。老臣……定當竭儘綿薄,玉成此事。”
兩人揖讓再三,朱允熥堅持請茹瑺留步。
茹瑺卻執意送到二門,看著太子登上小轎,直到轎影消失在巷口,仍站在原地,望著空蕩蕩的巷子出神。
“父親?”茹棟小心上前。
茹瑺彷彿冇聽見,轉身往回走,步履竟有些蹣跚。
他徑直回到書房,再次將門關上。
“父親,已近午時,是否……”茹棟在門外輕聲問道。
“我不餓。莫來擾我。”門內傳來茹瑺疲憊的聲音。
這一整天,那扇門再未開啟。
下人送去的午飯、晚飯,都原封不動地擺在門外廊下。
茹棟守在附近,隻偶爾聽到父親在房中緩慢踱步的聲音,以及幾聲沉重的歎息。
夜色漸深,書房窗紙上,映出茹瑺枯坐燈下的剪影,良久未動。
直到子夜時分,茹棟纔看到父親推開窗,對著秦淮河上沉沉的夜色,凝望了許久許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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