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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授二年四月初三,豫章門外,黑壓壓站滿了人。晨光將城牆影子拉得很長,一直鋪到贛江碼頭上。
朱允熥立在最前。身後是朱椿、茹瑺、趙勉、淩漢、朱濟熺,還有一身青布直裰的夏長文。他們已在此站了半刻鐘。
卯時三刻,馬蹄聲自城內傳來。夏原吉和周雲秋並騎而至,到了近前滾鞍下馬,快步上前行禮。
“殿下。”夏原吉的聲音嘶啞,顯然又是一夜未眠,“南昌府春耕已播七成,各府縣粥棚已悉數改為發糧,按戶領取。這是最新的數目冊。”
他雙手奉上一本冊子。冊子的邊緣已磨得發毛,頁角捲起。
朱允熥冇有接,隻看著他:“這些你留著。江西六百萬生民,如今托付於你和周侍郎了。”
夏原吉的手懸在半空:“臣……惶恐。”
“惶恐什麼?”朱允熥露出笑意,“你連二百萬石糧都敢從鄉紳嘴裡摳出來,還怕管不好一省政務?”
他聲音沉下來:“夏原吉,周雲秋,聽旨。”
兩人齊齊跪倒。
“即日起,夏原吉暫代江西佈政使,周雲秋暫代按察使。正式人選,俟朝廷選派。
你二人需同心協力,撫平瘡痍,恢複農耕。秋後,我要看到江西賦稅冊子,能送到戶部。”
“臣領旨。”夏原吉伏地,聲音有些哽咽。
朱允熥彎腰將他扶起,從袖中取出一枚令牌,塞進他手裡:
“遇緊急事,可憑此印直奏東宮。事急可從權,但錢糧賬目糧,必須一清二楚。”
茹瑺上前,拍了拍夏原吉的肩:“維喆,此番,你也算是為桑梓儘心了,我先謝過。”
夏原吉重重點頭:“少傅儘管放心,學生定不負所望。”
城門方向,又有一騎馳來。
來人一身戎裝,正是新任江西都指揮使孫恪。
他本在福建練水師,月前奉調入贛,整頓已糜爛不堪的江西衛所。
“殿下!”
孫恪下馬抱拳,
“全省二十三衛、七十六所,已初核完畢。缺額四成,老弱三成,可用之兵不足三成。末將已擬整頓條陳,請殿下過目。”
朱允熥接過那厚厚一疊紙,卻冇有看,隻道:
“全寧侯,你是涼國公舊部,百戰老將,父皇倚為肱股。明年今日,我要看到江西各衛所煥然一新,召之即出,出則能戰,戰則能勝!”
“末將遵命!”孫恪聲如洪鐘。
辰時正,該啟程了。
朱允熥轉過身,麵向城門。那裡已聚了無數百姓,有人挎著籃子,裡頭是地裡新摘的青菜;有人抱著魚簍,裡頭是從贛江剛撈的魚。
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,顫巍巍走上前,手裡捧著一塊粗布。布上繡著端端正正四個字:“澤被贛鄱”。
老者跪下,將布高舉過頂。
朱允熥快步上前扶住,接過那塊布:“老人家請起。”
老者卻不肯起,伏地道:“殿下…殿下活我全家十三口…小老兒無以為報,隻能讓屋裡的繡這幾個字…殿下莫嫌粗陋…唯願殿下,長命百歲,福壽綿長…”
朱允熥看著老人渾濁的眼睛,說道:“老人家,該說謝謝的是我。若無江西父老深明大義、出錢出力,哪有今日之局麵?”
他麵向所有人,高聲道:
“諸位江西老俵,今日一彆,不知何日再會。但朝廷,絕不會忘了江西!
秋後必有禦史巡查,看賑濟是否到位,看賦稅是否公平!
若有官吏欺民害民,可攔轎告狀,孤為爾等做主!”
人群寂靜片刻,忽然爆發出震天的呼聲:
“太子千歲!”
“千歲!”
“千千歲!”
呼聲如潮水湧動,漫過高高的城牆,漫過緩緩流淌的江麵。
朱允熥深深一揖,轉身上了車駕。朱椿、茹瑺等人各自登車。夏長文站在道旁,看著車隊遠去,忽然撩袍跪倒,朝南昌城的方向,重重磕了三個頭。
車隊出江西,入安徽,一路北上。
朱允熥大多數時間都在車裡睡著。他睡得極沉,有時日上三竿還未醒。
朱椿幾次想叫他,都被茹瑺搖頭止住。
“讓他睡吧。”老尚書輕聲道,“這三個月,殿下肩上的擔子,比山還重。”
夜裡,車隊宿在驛館。
朱椿聽見隔壁有動靜,便披衣起身,推開房門,見朱允熥獨自坐在院中石凳上,仰頭看著滿天星鬥。
“睡不著?”朱椿走過去。
“嗯。”朱允熥回過頭,“叔父,你說,咱們走了,江西真能好嗎?”
朱椿在他身旁坐下:“你已做了能做的一切。”
“遠遠不夠。”朱允熥搖頭,“蔣秉城那樣的官,咱們能殺十個、二十個,能殺百個、千個嗎?殺了之後呢?換上去的,就不會變成蔣秉城嗎?”
朱椿默然。
許久,朱允熥低聲道:“我在想夏原吉,年輕,有銳氣,肯做事。可十年後呢?二十年後呢?會不會也變成另一個蔣秉城?”
“那就看你了。”朱椿拍拍他的肩,“你是儲君,怎麼選人,怎麼用人,怎麼管人,這纔是根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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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允熥長長吐出一口氣:“難啊。”
“不難,要你做什麼?”朱椿笑了,“走吧,回去睡。再過幾日就到南京了,你媳婦和孩子還等著呢。”
聽到“孩子”二字,朱允熥的眼神柔軟了一瞬。
天授二年四月初十,午後,車隊抵達南京正陽門外。
早有快馬通傳,城門大開,文武官員分列道旁。朱允熥並未停留,車駕徑直回了東宮。
端本門外,石階沐浴在春日的陽光裡。車駕停下,親衛掀開車簾。
朱允熥彎腰下車,踩在熟悉的青石地麵上,竟有些恍惚。離開了三四個月,卻像離開了三四年。
徐令嫻一襲天水碧的春衫,立在最高的那級台階上。她瘦了,下巴尖了。
而她懷裡那孩子,穿著一身杏黃的小衫,腦袋圓滾滾的,臉蛋胖得嘟起來,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,正骨碌碌轉著,好奇地打量著這個世界。
朱允熥怔住了。走時那孩子還那麼小,軟軟的一團,除了吃就是睡。如今,竟已這般大了。
徐令嫻看著他,抱著孩子一步步走下台階。
朱允熥迎上去,在階下停住。兩人隔著一步的距離,相視無言。
小傢夥歪著頭,盯著朱允熥看了又看,忽然咧開冇牙的嘴,“咯咯”笑了起來。
他揮舞著胖乎乎的小手臂,朝朱允熥使勁兒,嘴裡咿咿呀呀地叫著,那聲音軟糯糯的,帶著奶氣。
朱允熥伸出手,握住孩子的小手。那手真小,軟得像棉花,卻有力地抓住了他的食指。
朱允熥不可置信地問:“他…認得我?”
徐令嫻笑著點頭:“我每日指著你的畫像教他,這是爹爹…他聰明著呢。”
像是要印證孃親的話,小傢夥又“啊”了一聲,更用力地揮舞手臂,整個身子都往朱允熥這邊傾,那意思再明顯不過——要抱。
朱允熥小心翼翼地接過。小傢夥到了父親懷裡,不僅不認生,反而更興奮了,咿咿呀呀說個不停,小手好奇地去抓朱允熥的耳朵。
“他…”朱允熥抬頭看妻子,眼中閃著光,“他會坐了?”
“會了,還能爬呢。”徐令嫻又笑了,“就是太調皮,一刻都閒不住,三個乳孃都看他不住。”
“嘿嘿嘿……”朱允熥開心地笑了,低下頭,定定地看著孩子純真的笑容,忽然覺得,這三個月所經曆的一切,都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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