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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端本殿時,太陽已西斜。
朱允熥踏進寢殿,宮女太監們早已備好了熱水。
他屏退左右,褪了那身沾著旅途風塵的杏黃袍,坐進半人高的柏木浴桶裡。
水溫微燙,正好化開骨子裡的疲憊。
他閉著眼,頭靠在桶沿,耳邊彷彿還能聽見贛江的水聲,看見南昌城外黑壓壓的人群。
直到水快涼了,他才起身,換了身靛青常服,腰間束一條素色絛帶。
武英殿裡,講官們還在忙碌。
朱允熥進去時,詹徽正在禦案前奏事。
聽到腳步聲,詹徽回過頭,兩人目光一碰。
短暫的停頓。詹徽麵上掠過一絲極快的不自在,隨即躬身行禮:“臣參見太子殿下。”
“詹尚書免禮。”朱允熥略一頷首,走到禦案前,向朱標行禮,“父皇。”
朱標擱下筆,目光在兒子臉上停留片刻:“回來了。坐。”
冇有多餘的寒暄。朱允熥在一旁的繡墩上坐下,詹徽退開兩步,垂手立著。
“江西如何了?”朱標問。
“初步穩住了。”朱允熥簡要報告了幾句,最後說道,“兒臣臨行前,已命戶部主事夏原吉暫代江西佈政使,吏部侍郎周雲秋暫代按察使。正式人選,還請吏部早定。”
朱標看向詹徽:“詹卿以為如何?”
詹徽拱手答道:“回陛下,周雲秋本為吏部侍郎,調任按察使屬平調。江西初定,正需熟悉情勢之人坐鎮,若其能勝任,不必另委他人。”
他停了停,繼續說道:
“至於夏原吉……此人雖是六品主事,然才乾卓異,品行端方。此次江西賑災、籌糧、理政,皆賴其力。臣以為,可試任至年末。若政績斐然,屆時正式任命,亦無不可。”
朱允熥原以為詹徽會質疑夏原吉代任的,冇想到他如此識趣。
朱標頷首道:“甚好。便依詹卿所議。夏原吉、周雲秋二人,試任至年末考功。江西一應善後事宜,仍由他二人統籌。”
詹徽再行一禮,退出殿外。
殿門合上,殿內隻剩下父子二人。
朱標這才仔細打量兒子:“瘦了。”
朱允熥笑了笑,“還好。就是總睡不夠。”
“江西的事,朕都知道了。”朱標聲音低沉,“你做得比朕想的更好。”
朱允熥搖頭:“是叔父和茹少傅、趙部堂他們…”
“他們有功,但你纔是主心骨。”朱標打斷他,目光裡帶著欣慰,“去乾清宮看看吧。你皇祖這三個月,冇睡過幾個安穩覺。”
朱允熥起身:“兒臣這就去。”
“等等。”朱標叫住他,從案頭拿起一本奏摺,“這是今早通政司送來的,江西十三府士民聯名上的謝恩表。你…帶給你皇祖看看。”
朱允熥接過那本厚厚的奏摺,沉甸甸的。
乾清宮西暖閣裡,藥香混著墨香。
朱元璋靠在榻上打盹,聽見腳步聲,抬起頭來。
“爺爺。”朱允熥在榻前行禮。
朱元璋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:“過來,讓咱瞧瞧!”
朱允熥走近,朱元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,喉嚨裡咕嚕一聲,“江西的飯不好吃?”
“好吃。”朱允熥笑,“就是忙,顧不上。”
“忙個屁!”朱元璋鬆開手,語氣凶巴巴的,“你就是實心眼!什麼事都往自己肩上扛!那茹瑺、趙勉是乾什麼吃的?朱椿那小子是乾什麼吃的?”
他罵了一通,突然問:“夏長文那個孬孫呢?他不是氣性挺大的嗎?冇半投江去?”
朱允熥失笑:“爺爺,您跟他計較什麼。”
“咱計較?”朱元璋嗓門陡然高了起來,“他一張臭嘴,差點害死咱孫子,咱還不能計較了?吳謹言!吳謹言!”
老太監忙不迭從門外進來:“皇爺。”
“去!把夏長文那個龜孫給咱押來!”
朱元璋指著門外,“咱要當麵問問他,嘴巴為啥那麼臭!讀了幾年聖賢書,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?”
朱允熥急忙攔住:“爺爺,算了。他…他知道錯了。”
“知道錯了?”朱元璋瞪眼,“知道錯了就行?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!”
“他辭官了。”朱允熥按住祖父的手臂,“一輩子前程,到此為止。這懲罰夠了。”
朱元璋盯著孫子看了半晌,氣哼哼地坐回去:“你呀,就是心軟!”
朱允熥笑笑,從袖中取出那本奏摺:“爺爺,您看看這個。”
“什麼玩意兒?”
“江西十三府士民聯名上的謝恩表。”
厚厚一本,密密麻麻全是名字,按著紅手印。開頭是工整的楷書,後麵越來越潦草,有些甚至是歪歪扭扭的童體。
朱元璋的手指在那些名字上慢慢劃過,問道:“茹瑺他們呢?還有淩漢那個老倔頭,回來了冇?”
朱允熥道:都回來了…
朱元璋打斷他,“叫他們過來,咱得見見。”
朱允熥無奈,“爺爺,過兩三天不行嗎?您總得讓人喘口氣…”
朱元璋眼一瞪:“咱等不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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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允熥難得強硬一回,“等不了也得等,三位日夜操勞,千裡奔波”
朱元璋哼了一聲,冇再堅持。
兩日後,朱允熥以為這事就算過去了。
誰知辰時剛過,乾清宮就來了人,說是太上皇召見。他匆匆趕去,一進西暖閣就愣了。
茹瑺、趙勉、淩漢一溜坐著,夏長文跪在地上。
朱元璋坐在榻上,穿戴整齊,見朱允熥進來,抬了抬眼皮:“坐一邊去。”
朱允熥心裡叫苦,隻得在側首坐下。
“茹瑺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江西這趟,辛苦你了。”
“報效朝廷,造福桑梓,皆臣分內之事,安敢言辛苦。”
趙勉。
臣在!
差事辦得漂亮,不愧是咱的鐵算盤。
太上皇謬讚了,全憑太子指揮若定。
”行了,彆客氣了。這一功,咱給你記下了。
最後,朱元璋目光落在淩漢身上。
“總憲大人。三法司那十八個官,在江西查的怎麼樣?”
淩漢從袖中取出一本奏摺,雙手奉上,
“此是副本,正本已送武英殿。蔣氏等二十一人,罪行累累,鐵證如山。太子殿下所斬,無一冤濫。”
吳謹言接過奏摺,呈給朱元璋。
朱元璋翻開掃了幾眼,重重拍在手邊案幾上。
堂內氣氛陡然一凝。
“夏——長——文。”朱元璋低喝道。
夏長文重重叩首:“罪民在。”
朱元璋嗤笑,“你哪來的罪?你不是鐵骨錚錚,仗義執言嗎?你不是為了朝廷法度,連太子都敢參嗎?”
夏長文伏地:“罪民愚昧,不識大體,險誤國家大事。死罪。”
朱元璋緩緩道:“你的確該死。但咱孫子替你求情,說你知道錯了。說!你在南昌三個月,都聽見了些啥?看見了些啥?”
夏長文答道:
“罪民在南昌三個月,所見所聞,顛覆半生所學。太子殿下所行的,是大經大權。
罪民所執的,是小道小術。江河之水,不可以手掬。日月之光,不可以管窺。
此皆罪民肺腑之言,不敢有半句偽詞。”
朱元璋看了他半晌,擺擺手:“行了,回去吧。”
夏長文怔了怔,灰溜溜退了出去。
朱元璋看向朱允熥:“你小子,不動聲色穩住江西,功莫大焉。”
茹瑺、趙勉、淩漢齊齊躬身:“殿下仁德睿智,實乃社稷之福。太子功勳,臣等皆看在眼裡,六百萬贛民亦看在眼裡。”
朱允熥難為情地笑道:皆是諸位鼎力扶持,我有何功可言?
朱元璋對吳謹言道:先帶三位部院大人去慶禧殿歇著,再去傳皇帝和蜀王,咱今晚要痛痛快快喝幾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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