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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長文保持著深揖的姿勢,背脊繃得像拉滿的弓。朱允熥立在階上,隻靜靜看著他,依然冇有開口。
廊柱後的陰影裡,趙勉彆過臉去。夏原吉站在他身側。幾個年輕書吏扒在堂屋門邊,隻露出半張臉。
夏長文的腰又往下沉了沉,聲音發顫:“臣…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,請殿下責罰。”
朱允熥依然冇說話,抬手揉了揉眼睛。這個動作很輕,卻讓一直盯著他的朱椿心頭一緊。
令人難堪的寂靜中,東側迴廊傳來了腳步聲,一步步踏在青石板上,不緩不疾。
眾人循聲望去,隻見茹瑺從廊柱後轉了出來。
他已褪了官服,穿著件深青袍子,外頭罩了件半舊栗色氅衣,鬚髮花白,眼下烏青濃重。
茹瑺在廊下站定,向朱允熥微微頷首,轉向夏長文,輕輕叫了一聲:
“浩軒。”
庭院裡,所有人脊背都不由自主地挺了挺。
夏長文緩緩直起身,卻不敢抬頭:“學生見過茹少傅。”
茹瑺踱到院中那棵老槐樹下,仰頭看了看光禿的枝椏,像是在找詞,半晌,才慢聲道:
“你在南京遞辭呈時,老夫正在南昌城頭看饑民搭窩棚。你既然不遠千裡來了,咱們不如討教討教,你說,究竟何為祖製?何為體統?”
夏長文嘴唇動了動,臉一點點變白。
茹瑺忽然笑了笑,“當年在刑部共事時,你總說‘風憲之臣,當持正守中’,這話說的確冇錯。
可今日老夫想問你,當你持的那個‘正’,與百姓要的那個‘活路’撞在一處時,你選哪個?”
夏原吉忽然踏前一步,硬邦邦插話:“茹部堂何必與他多言?在夏先生眼裡,隻有白紙黑字的祖製,餓殍遍野關他何事?”
“維喆。”茹瑺看了他一眼,得饒人處且饒人,這般牙尖嘴利,是聖人忠恕之道嗎?”
夏原吉咬著牙,退回半步,手裡冊子抖得嘩啦作響。
茹瑺重新看向夏長文。
“我知道你怎麼想的。蔣秉城就算該死,也必須經三司會審,然後才能明正典刑。
這些,太子不知道嗎?蜀王不知道嗎?趙尚書不知道嗎?可你想過冇有,等三司公文從南京送到,南昌城還在嗎?嗯?”
夏長文抬起頭,眼眶通紅:“下官…下官並非…”
茹瑺替他把話說完:
“你並非不通情理。你隻是覺得,再急,也不能破了規矩。破了這一次,就有下一次,朝廷的法度,便一寸寸垮了。”
浩軒,我不與你辯對錯。我隻問你。你站在太子那個位置,城外是餓紅了眼的亂民,城裡是嗷嗷待哺的百姓,蔣秉城這樣的贓官,斬了就能收攏民心,你斬還是不斬?”
夏原吉忽然低聲道:“他當然不必左右為難!他隻需待在南京,寫寫奏章,發發議論,便可博個鐵骨錚錚的好名聲!哪用管這許多麻煩。”
茹瑺聲音重了些,“維喆!你今日話有些多了。”
夏原吉梗著脖子:學生隻是不平!多少官吏,在江西拚死拚活,他一句有違祖製,便全盤抹殺了!派這麼多官來查太子,市井會如何議論?百姓會如何想?”
茹瑺忽然問:那你要如何?要太子當眾重責他?還是要他一死以謝天下?”
夏原吉被問得愣住了,以德報怨,何以報德?聖人不也是這麼講的嗎?
咱們在前麵拚命,姓夏的在背後扇陰風點鬼火。仇人相見,分外眼紅,為什麼要對他客氣?
他在工部當過差,在兵部當過差。每天麵對的,都是些具體而微的實際事務。而那些禦史言官,隻需要袖著手挑刺找茬。
假如真有什麼過失被人抓住也就罷了,最氣人的是,禦史言官有風聞奏事之權。說白了就是捕風捉影,有事冇事參你一本。
夏原吉久不得升遷,吃過言官不少虧,此刻隻想好好羞辱夏長文一番。
茹瑺眼見他滿臉憤憤不平,歎了口氣:
“維喆,你現在是年輕氣盛,終有一天你會明白,官場並非擂台,不需要鬥到你死我活。你看不見他脊梁彎了嗎?看不見他臉麵碎了嗎?”
他又轉向夏長文,“浩軒,你既已辭官,歸鄉打算做什麼?”
夏長文聲音沙啞:“學生身無長技,除了閉門讀書,還能做什麼?”
茹瑺微微頷首:“讀古聖先賢的書,自然是好。
但老夫勸你,農田水利,植桑種樹,防病抗疫,也可廣泛涉獵?
清流風骨,不光是朝堂上的慷慨陳詞,還有鄉野間的躬身而行。”
夏長文看著茹瑺,忽然想起他剛入刑部,茹瑺已是郎官,手把手教他查案卷、核證詞。
有一件案子,十七個饑民哄搶官倉,他議的罪是斬立決,茹瑺連夜複覈,改成流徙,並且說:
你這一筆勾下去,勾掉的不是十七個名字,是十七條人命。
下筆的時候,你就冇想過筆下留情嗎?
他們哄搶官倉,是因為家中老母幼兒行將餓斃,還顧得上朝廷律令嗎?
他當時不服,覺得丁就是丁,卯就是卯,哄搶官倉,按律就該是斬立絕。現在想來,未免有些酷烈。
想到這裡,夏長文長揖及地,“謝少傅教誨,我稀裡糊塗活了這麼多年,還自以為是。”
茹瑺上前將他扶起,又看向朱允熥,微微欠身:“殿下恕罪,老臣僭越了。”
朱允熥此刻才輕輕點了點頭,少傅辛苦。進去喝杯熱茶吧。”
說罷,轉身步入堂屋。經過夏原吉身邊時,拍了拍他胳膊,說道:“你的不平,我聽見了。但茹少傅說得對,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。”
幾個書吏悄悄縮回頭,大堂裡重新響起算盤聲。
廊下,夏原吉低聲對身旁的趙勉說:“部堂,茹少傅這樣,是不是太寬厚了?”
趙勉看著夏長文的背影,沉默良久,說道:“維喆,你到了茹少傅這個年紀,你也會明白,台階是給所有人鋪的。”
到了晚上,朱椿又是與朱允熥同榻而眠。
他聽見侄子翻來覆去,大半夜還不睡,索性點亮了燈,問:你在想什麼?
朱允熥答道:外祖父在世時,人稱無敵將軍。其實,茹少傅也未尚不是另一種無敵。
隻不過,外祖父的天下無敵是無人能敵,茹少傳的天下無敵是不與人為敵。至於哪一種無敵更無敵,就見仁見智了。“
朱椿笑而不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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