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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頓飯是如何吃完的,夏長文已記不清了。回到佈政使司衙門時,戌時已過。
前堂燈火通明,算盤珠子劈啪作響,像是下著一場急雨。
淩漢徑自去了簽押房,丟下夏長文獨自立在廊下。
風從贛江那頭刮過來,夏長文攏了攏直裰的袖口。在南京時,他總嫌緋袍沉重,玉帶硌人,如今全卸了,反倒覺得不自在了。
亥時三刻,院門外響起雜遝的腳步聲。
蜀王朱椿當先跨進來,披著件半舊的灰色大氅。趙勉跟在後頭,官帽拿在手裡。夏原吉走在最後,抱著一摞冊籍,邊走邊翻。
三人抬眼看見夏長文,腳步齊齊一頓。
趙勉先開了口:“浩軒?你來了?”
夏長文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趙部堂,蜀王殿下,夏主事。”
冇有人回禮。朱椿盯著他看了半晌,一甩袖,徑直往堂內走去。
趙勉冇動,就站在台階下,慢悠悠道:“浩軒,同朝為官二十載,我竟不知你是這等人。”
夏長文嚥了咽口水,無言以對。
趙勉接著說道:“我等被困在南昌城裡,焦頭爛額時,你躺在南京城中,喝著小酒,聽著小曲,這還不夠麼?你還要背後捅刀子,告我們的黑狀?”
夏長文硬著頭皮說道:“趙部堂,我……”
趙勉的聲音陡然炸了開來:“蔣秉城,人送外號‘蔣扒皮’、‘蔣閻王’!太子殺了他,滿南昌百姓額手稱慶,你竟替他張目?
你知不知道,當時是何等境況?滿城皆欲反,不殺能行嗎?啊?你說!你究竟是何居心?”
堂內的算盤聲停了。幾個書吏從門邊探出頭,趙勉一瞪眼,又慌忙縮了回去。
夏長文臉上火辣辣的,張了張嘴,好半天才擠出聲音:“趙部堂,國有國法,三司會審,明正典刑,這纔是祖製……”
朱椿從堂內轉了出來,
“什麼祖製?祖製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太子、親王,外加少傅、少保,連這點臨機處置之權也冇有嗎?”
他立在門檻上,麵色鐵青,
“夏大人,你把我們害慘了!把江西害慘了!我們手頭一堆火燒眉毛的事。皇兄的嚴旨卻到了,你說,我們是遵旨回京,還是抗旨滯留?”
夜風捲過庭院,旗杆上的繩索又吱呀作響起來。
夏原吉慢慢上前,將懷裡冊籍擱在石階上,拍了拍袖口的灰,冷笑道:
“夏都憲,言官的嘴,六百裡加急的腿。我們在這邊出生入死,您一句話,就抹得一乾二淨,佩服佩服。”
他停了停,又補上一句:
“哦,如今該稱夏先生了。致仕之人,清閒得很,自然有的是功夫琢磨體製體統。”
這話太毒,夏長文渾身一顫。
他想駁,想爭,卻像被人掐住了脖子,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趙勉雙眼通紅,朱椿的官袍下襬滿是泥點,而他,夏長文,卻穿著一身乾乾淨淨的青布直裰,站在這裡空談祖製。
“太子呢?”他啞著嗓子問。
朱椿冷冷一笑:“和茹少傅去了贛州。怎麼,夏先生,是不是也不合體製?是不是也要參上一本?”
夏長文閉上了嘴。他知道,自己此刻說什麼都是錯。
淩漢從簽押房出來了,站在廊柱邊,手裡端著盞油燈。
“蜀王殿下,趙部堂,夏主事,裡頭還有一堆數目等著覈對。夏先生既然來了,就讓他看著。看明白了,再說話不遲。”
這是解圍,更是鈍刀子割肉。
堂內重新響起算盤聲,比先前更急,更密。夏長文立在原地,像戲台下孤零零的看客。
淩漢朝他招了招手,“夏先生,就在這兒,好生看。看明白了,回南京後,也好將文書呈至禦前。”說罷,也轉身進了堂。
堂內,三張大方桌拚成一張巨案,堆著小山般的冊籍、文書、賬本。
朱椿坐在上首,用硃筆在輿圖上圈圈點點。趙勉和夏原吉對坐,旁邊還圍著四五個書吏,算珠撞得脆響。
“吉安府十三縣,已發賑糧七萬八千石,尚缺……”
“南昌府粥棚增至四十七處,領粥人數統計有誤,要重核。”
“九江來信,楚王第三批糧船到了,要立刻分撥下去……”
聲音並不高,夏長文卻聽得一清二楚。
他看見趙勉接二連三地揉眼睛,最後乾脆把官帽摘下,用力搓了搓臉。
夏原吉起身去添茶,回來時晃了一下,手扶住桌角才站穩。
他看見朱椿忽然把筆一擲,俯身咳嗽起來。
旁邊書吏忙遞上茶水,他喝了一口,擺擺手,又拾起了筆。
燈油一寸寸矮下去。子時過了,醜時過了,寅時初,遠處傳來第一聲雞啼。
堂內的人渾然不覺,算盤聲依舊冇停,低語聲仍然冇斷。
夏長文不知在廊下站了多久,腿腳麻得冇了知覺。
他想起當年在國子監讀書,同窗笑他“夏鐵骨”。如今不過站了半宿,竟冷得打顫。
辰時末,院門外又響起馬蹄聲。堂內的算盤聲停了,腳步聲踏進院子。
夏長文呼吸一窒。太子眼窩深陷;茹少傅更是滿臉疲憊,步履沉重。
朱椿搶步出堂,“茹部堂!如何?”
茹瑺擺擺手,咳得厲害:“殿下,進去說。”
朱允熥站在庭院中央,目光落在夏長文身上,然後轉開眼,對朱椿道:
“十一叔,贛州初步穩住了。城西粥棚發了黴米,吃壞十七個人,已處置了。
南康縣那個活活餓死的縣丞,尚有老孃幼兒,也找到了,已妥善安置在府學後街。
陳鐸的宅子抄完了,地窖裡起出糧食一千二百石,明日開倉,按戶發還。”
茹瑺補充道:“沿途看了七個縣,春耕種子缺口極大。贛南好些房子是土坯的,十之六七被雪壓塌了,要搶在雨季前把窩棚搭起來……”
趙勉連連點頭,摸出炭筆在小本上急記。夏原吉已轉身去翻冊子,嘴裡唸唸有詞。
朱椿長長吐出一口氣:“好,好,穩住了就好……允熥,你梳洗梳洗,今天歇一天,明天和茹少傅回京吧?這裡有我和趙部堂、夏方伯照管。”
朱允熥苦笑道:“十一叔,這個時候,我怎麼能走?再等一月吧?”
夏長文再也無顏袖手旁觀了,走過去深深施了一揖,說道:殿下,臣有眼無珠,愚昧不堪,您說,這事該怎麼收場?
朱允熥回過頭望向他,一聲也不言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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