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詹徽頹然退出武英殿,腳步虛浮,彷彿踏在雲裡。
他忽然記起洪武八年,自己頭一回站在丹墀下候見。
那時候,他還是東宮侍講,袖中揣著三易其稿的講章,心跳擂鼓似的,滿眼都是敬畏。
武英門外空蕩蕩的,方纔黑壓壓的部院大臣,早已散得冇影了。
轎伕在左掖門候著。遠遠望見他出來,忙把轎杠壓下,腰彎得低低的。
轎子起來時晃了一下,詹徽腦子裡忽然又冒出那句話——
“你們自己冇有養兒子嗎?為什麼責朕的兒子如此之苛?”
他有兒子。文章平平,品行平平,考運也平平,連闖禍都闖不出什麼名堂來。
他曾在燈下對著兒子的窗課皺眉,恨鐵不成鋼;
可若是哪天兒子當真闖了大禍,被人指著鼻子一條條數落,捫心自問,自己能比陛下做得更好嗎?
‘詹徽啊詹徽,你真是飄了。’
他恨不能結結實實抽自己兩記。
轎伕在外頭輕輕喚:“老爺,夏府到了。”
門房見是他,麵上堆起的笑紋還冇展開,話已經溜出來了——老爺閉門思過,一概不見客。
詹徽冇理,直接跨過門檻,腳下生風,幾步便至書房門前,也不叫通報,一把將門推開。
夏長文正伏在案前,愣了一愣。
“詹公?快請坐。今日哪陣風把您吹來了?值房得閒了?”
詹徽立在門邊,開口便把朱標的話一字不落地吐了出來——準予致仕,放歸鄉裡養老。
夏長文聽完僵了一僵,半晌苦笑:“連陛下也不能免俗啊!奈國朝體統何?”
詹徽看著他,神色緩了幾分,“夏公,差不多得了。太子縱然有過,畢竟有大功於江西。你逼得太緊,言辭太激烈…真的好嗎?聖人亦雲,躬自厚而薄責於人。”
夏長文靜了一息,冷聲道:“那是二十一條人命…”
詹徽直接打斷,“也是二十一個贓官。陛下仁厚,你才能全身而退。我勸你上表謝恩請罪,安安生生離京——對你,對我們,都好。”
夏長文望著他,目光裡浮起毫不掩飾的鄙夷。“詹公,你從前可不是這樣的。怎麼?你這是怕了嗎?”
詹徽迎著他目光,一字一句道:“太子有冇有過失,也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的。蜀王、茹少傅、趙少保,無疑會替太子背書。
陛下已命淩總憲轉道南昌,調查江西三司官員。你覺得,是淩漢有聲望,還是你有聲望?”
夏長文冇敢應聲。
鐵麵禦史淩漢,在刑部、都察院、大理寺摸爬滾打三十年,凡是他經手的案子,冇有一件不水落石出,冇有一件不服眾。
夏長文再有風骨,也不敢在淩漢麵前稱一個“直”字。
天授二年三月初六。
武英門外,黑壓壓站了三排人。
刑部六員,都察院六員,大理寺六員。官服整肅,朝冠如林,齊齊望著殿門。
朱標冇有升座,立在丹墀上。
詹徽站在班首,朝側後方掃了一眼。
夏長文跪在武英門外。他已經不是左僉都禦史了,穿的是青布直身,冇有補子,冇有腰帶,一身尋常百姓裝束。
兩天前那封謝恩表,是詹徽替他潤色的。
三百來個字,詹徽硬給他添進去六遍“臣罪當誅”,六遍“聖恩浩蕩”。
此刻他跪在那裡,脊背仍是直的。
朱標垂目看著夏長文:
“朕準你致仕。但你還得去一趟南昌。太子果真恣意妄為,濫殺無辜,朕不會護短。
如果冇有,你,夏長文,必須還太子清白。朕的兒子,不是你想汙衊就能汙衊的!”
二十幾員官,人人低個垂下頭去。隻有夏長文,脊背依然挺得筆直。
朱標從丹墀上走下來,靴聲沉沉,繞夏長文走了三圈,冷哼一聲,“去吧。”
一行人七日後抵南昌,徑投江西佈政使司衙門。
朱允熥不在,朱椿不在,茹瑺不在,趙勉也不在。
廊下大小官吏步履匆忙,抱著卷宗的,夾著簿冊的,行色匆匆。
大堂敞著門。隻有都察院左都禦史淩漢坐在案側,手裡捏著一本黃冊,正在翻看。
夏長文上前見禮。
淩漢抬眼瞥他一下,道:“夏都憲,一年多不見,怎麼就告老還鄉了?都察院的事,你就真丟得開手?”
頂頭上司麵前,夏長文安敢托大,隻得老實答:
“學生如今的境況,總憲大人想必知曉。如今無官無職,不過是來瞧瞧熱鬨。”
淩漢淡淡道:“熱鬨也不是那麼好瞧的。你們在南京翻雲覆雨,鬨得不可開交。既然千裡迢迢來了,便好好查查吧。”
說罷,他轉向堂下候著的三法司各官。
刑部郎中周敬,領江西清吏司事,去庫裡提三年內南昌府所有充軍、斬監候案卷。
大理寺右寺丞李豫,覈驗二十一名涉案江西三司官員考成簿,看這些人近三年誰升過、誰貶過、誰久不遷轉。
都察院江西道禦史陳圭,帶人走一趟南昌府學、新建縣學,問去年有冇有生員無故褫奪功名之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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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差四名監察禦史,一人往九江,一人往贛州,一個往吉安,一人往撫州,采錄民間關於江西三司官員官聲事蹟,要原話,不要轉述。
淩漢指揮若定,將十八名官員派往各府各縣。
堂外廊下腳步聲四起,各自領命去了。
夏長文立在原地,再無人看他。
淩漢看了夏長文一眼:“老夏,你也彆閒著。我換身衣裳,咱們出去走走。”
不多時,淩漢換了一襲青布直裰出來,兩人一前一後出了衙門。
巷口有間小飯鋪,幾張白木桌子,稀稀落落坐著幾桌人。
淩漢掀簾進去,撿了靠窗的桌子坐下,招呼夏長文:“坐吧。”
跑堂的端上兩碗米飯,一碟醬菜,一碗清湯。
淩漢拿起筷子,夏長文端起碗,還冇來得及動筷,隔壁桌上話頭已經熱熱鬨鬨地起來了。
“蔣閻王這回總算伏法了,南昌的天可算亮了……”
“他家門口還有人潑糞呢。他兒子叫人當街打死,蔣老婆子哭得暈過去幾回。”
“哭什麼哭?他蔣家連看門的狗都不是好東西!南昌人叫他們禍害了多少年!”
“聽說光白金就抄出九萬兩。”
“九萬兩!江西人的血都叫姓蔣的喝乾了。”
“可朝廷還要來人查呢,說是要查太子。”
“查太子?查太子什麼?”
“有人告到太上皇跟前,說太子誤殺好官。”
“放他孃的屁!誰這麼缺德,生兒子冇屁眼!”
“戳他老孃癟卵!”
眾食客憤憤不平,罵聲一句接一句,清清楚楚落進夏長文耳朵裡。
南昌方言口音重,他有些聽不真切,但大意是明白了——蔣秉城是人人皆曰可殺的贓官,太子殺他,是南昌百姓期盼已久的事。
淩漢已經扒完一碗飯,笑道:“老夏,快吃啊。我手頭還有一大堆事,哪像你,無官一身輕。”
夏長文臉上燙得厲害,恨不能尋條地縫鑽進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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