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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一顆人頭落地,南昌風向變了。
從前是對均平大將軍的恐懼,現在轉為對太子的敬畏。
刑台上血汙尚未洗淨,佈政使司衙門正堂裡,更大的難題攤在眾人麵前。
朱允熥盯著牆上江西輿圖,冷聲說道:“殺,隻能泄憤,不能活人,眼下最要緊的,是三百萬斷炊的人口。”
趙勉舔了舔乾裂的嘴唇,指向冊上數字:
“全省府、縣常平倉,加上義倉、社倉,即便不計損耗,清空所有倉底,滿打滿算,也隻能湊出不足八十萬石,實在是杯水車薪。”
茹瑺介麵,語氣格外沉重:
“外省調糧,路途艱難。湖廣、閩、粵,皆已回覆公文,願竭力協濟。然而水路陸路皆阻。
從武昌運一萬石糧至南昌,沿途人吃馬嚼,加上不可避免的受潮、黴變、傾覆,能安然抵埠者,不過半數。
閩、粵路途稍近,然而山道崎嶇,損耗亦在三成以上。且三省自身亦有災情,能擠出多少,何時能到,皆是未知。”
朱椿幾日未曾閤眼,聲音虛弱,
"即便有糧食進來,也到不了該得的人手裡。城中富戶,窖藏比地老鼠還深,糧價一日三漲,鬥米已逾五百文!各地糧商聞風而動,囤積居奇者比比皆是。
前幾日抓了幾個,砍了腦袋掛在市口,可按下葫蘆浮起瓢,根本禁絕不了。饑民手裡那點賑濟糧,還冇喝到嘴裡,就先被盤剝一層。”
正堂內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夏原吉一直垂首立在趙勉身後,此時忽然抬頭:
“太子殿下,蜀王殿下,諸位大人。學生愚見,賑災救荒,根基還須立在江西本省。”
朱允熥目光轉向他:“說下去。”
“是。”夏原吉上前半步,“既然市麵流通之糧,已被奸商豪強壟斷操縱。為今之計,唯有奪回糧權。”
“如何奪?”朱椿問。
夏原吉吐出八個字:“糧食管製,統一配給。”
眾人無不側目。
朱允熥吐出一個字:"講!"
夏原吉長長一揖:“請太子殿下擲下嚴令:
第一,江西全境,無論官民士紳,除按人口預留至夏收前之最低口糧外,其餘存糧,限期悉數報官,由官府統一登記、征購、排程。
敢有藏匿、轉移、私售者,以資敵論處,家產充公,主犯斬立決。
第二,即刻施行口糧配給。
按丁口、年齡、勞逸,覈定每日基本糧額,憑官府發放之糧票,於指定地點領取。
官吏兵丁,酌情稍增,以維秩序。
第三,境內所有酒坊、糟坊,一律停業,嚴禁以糧釀酒、售酒。
除確係耕田之牛、驛傳戰馬外,其餘豢養之家畜,如豬、羊、雞、鴨等,限期宰殺,肉食由官府平價收售或充入賑濟。
暫禁民間新飼,全力保人丁口糧。”
此言一出,正堂內氣息為之一窒。
茹瑺緩緩點頭:“此策雖酷烈,卻是唯一可行之途。隻是執行起來,千難萬難,無異於與虎謀皮。”
朱椿也皺眉道:“此策冇有強力為後盾,根本無法推行。然而江西官吏,已是驚弓之鳥,如何任事?各地鄉紳,盤根錯節,豈肯輕易就範?”
朱允熥沉默良久,手掌在案幾上重重一拍:
“十一叔,煩你立即行文各府縣,令南昌及周邊吉安、撫州、九江等緊要州府,
所有稍有頭臉的鄉紳、耆老、富戶主事之人,限正月十五之前,齊聚南昌佈政使司衙門。孤,要親自與他們議事。”
正月十四,周雲秋帶著九萬石糧食,終於抵達南昌。
糧車蜿蜒如長龍,押運的士卒個個麵黃肌瘦,許多人手腳生瘡。
糧食尚未完全入庫,夏原吉已拿著朱允熥的手令,帶著一隊南京來的吏員,和本地差役,徑直去了南昌府學。
隨後,撫州、吉安、九江的府學、縣學都被迅速征用。
簡陋的窩棚搭建起來,大灶支起,冒著滾滾熱氣。
無數流民被引導聚集於此,每日憑竹製糧籌,領取三碗照得見人影的稀粥。
正月十五,南昌城一片肅殺。
佈政使司衙門前的廣場上,黑壓壓停了數百頂轎子、騾車,
來自各地的鄉紳,在錦衣衛和衙役引導下,默默進入寬敞的大堂。
堂內冇有設座,烏壓壓站了滿廳的人。
朱允熥並未現身。
茹瑺立於堂前,將糧食管製與統一配給的條令,冷硬地宣讀了一遍。
每念一條,堂下的騷動便加劇一分。
待聽到“存糧報官”、“嚴禁釀酒”、“牲畜宰殺”時,驚呼、哀歎、抗議聲連成一片。
“肅靜!”
趙勉聲若洪鐘,壓住了嘈雜。
“爾等家中,誰冇有窖藏數千斤、數萬斤糧食?如今饑民遍野,爾等卻囤積居奇,於心何忍?
朝廷未遣大軍壓境,已是莫大恩典!那劉三七日夜鼓譟,一旦南昌城破,爾等糧倉還能保住?”
太子仁厚,並非白取。諸位暫且將存糧獻出,待災情緩解,必按市價本息奉還!此乃保全身家之良策,爾等自辨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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話音落下,堂內陷入更詭異的寂靜。
許多人低下頭,眼神閃爍,彼此以目示意。
保全身家?說得輕巧!
糧食交出去,便是將命根子交出,將來還不還,還不是朝廷一句話?
再說,誰家冇有親戚在衙門做事,提前聽到風聲,早將好糧轉移藏匿……
這時,夏原吉捧著一本空白冊籍,從側門步入堂中,朗聲道:
“太子殿下口諭,即刻登記諸位家中現存糧穀數目。
請依序上前,報明籍貫、姓名、家中丁口、現存各類糧穀細數。
若有瞞報,一經查實,以資敵擾政論處!”
登記開始了,過程一片混亂。
第一個被點到名的南昌米商,哆哆嗦嗦上前,聲稱:"家中僅有陳穀百餘石,堪堪度日”。
夏原吉眼皮未抬:
“李員外,去年秋收,你名下糧行收購新穀,僅南昌一縣便不下四千石。這百餘石,是打算留著喂貴府畫眉鳥麼?”
那李員外頓時汗如雨下,支吾難言。
另一名吉安來的鄉紳,苦著臉哭喪:
“去歲佃戶抗租,今冬雪災,實在冇有餘糧啊!若能擠出三五千斤,已是傾儘全力了!”
夏原吉翻開另一本冊子,冷笑道:
“貴府在吉水、泰和兩縣,有上等水田一千七百餘畝,畝產以一石五鬥計,也該有兩千石收成。何至於隻剩三五千斤?騙鬼呢!”
那鄉紳臉色煞白,癱軟在地。如此場景,反覆上演。
堂內充滿了哀求賭咒哭泣之聲,登記的數目遠低於預估。
朱椿與茹瑺眉頭緊鎖,趙勉氣得鬍子亂翹,幾次想要發作。
後堂暖閣中,前堂喧囂隱約傳來,朱允熥麵前小幾上,一份密報剛剛送到,上麵隻有潦草數行:
“偵得,劉三七已分兵兩路,一路佯攻贛州周邊府縣,一路精壯約三萬餘眾,沿贛水晝夜兼程,企圖繞過官軍哨卡,直撲南昌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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