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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行人返回布使司衙門,朱椿解下氅衣,不及落座便開口:
“南昌城中存糧,隻夠十五日之數。轉運路途被大雪所阻,外省糧秣遲遲未至,再這般下去,怕是…”
朱允熥打斷他,“叔父莫急。六叔的運糧船,已到九江。首批兩萬六千石糧食,已在卸貨,叔父速遣人,前往接應排程。”
茹瑺激動得鬍鬚微顫:“好好好!楚王殿下真乃天降甘霖!臣這便去安排!”說罷小跑著退了出去。
趙勉喜得直搓手。朱椿神情稍鬆,旋即卻又繃緊,低聲道:
“糧患暫緩一口氣,然人心之危,甚於饑荒。那劉三七極是毒歹,日日鼓譟,揚言踏平南昌,取蔣秉城首級,以謝天下。城中流言四起,百姓一日數驚。”
“蔣秉城?”朱允熥目光如刀,“此人該殺麼?”
朱椿高聲道:“何止該殺!江西塌天大禍,半數罪孽,繫於此獠一身!貪墨賑銀,盤剝黎庶,縱容胥吏,如虎狼噬人,依《大誥》,寸磔亦不為過!”
朱允熥怒道:"那便殺了他!"
朱椿急忙上前一步,“此刻正是用人之際,驟殺方麵大員,恐令全省官吏股栗自危,誰還敢儘心辦事?況倉促之間,何來許的官員填補空缺?”
“死了張屠戶,要吃帶毛豬不成?”朱允熥眉峰陡立,
“正是這等蠹蟲,招致民怨沸騰!殺一儆百,以正視聽,民憤或可稍平,劉三七也少了蠱惑人心的由頭!”
朱椿握住他的手臂,力道甚緊:
“他們縱有千般罪過,也當奏明朝廷,三司會審,明正典刑。豈可擅行處決?此例一開,往後……”
“一切乾係,由我承擔。”朱允熥字字砸在地上,金石有聲,他對夏原吉道:“你,暫代江西佈政使之職!”
夏原吉嚇得連連後退:“殿下,臣隻是六品小吏,如何堪當封疆大任?”
趙勉與朱椿也麵麵相覷,直言不可。
朱允熥根本不與他們解釋,隻道:
“你祖籍不是江西嗎?正該你為家鄉父老搏一條生路,即刻走馬上任!”
說罷,他轉頭對朱濟熺道:
“你也不必在此逗留,即刻前往福建,先去尋你老丈人穎國公,讓他將孫恪調往江西,署理江西都指揮使事務。
再立刻去尋胖胖,讓他儘最大能力,籌措錢糧,火速押運過來。”
朱椿臉色蒼白,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喃喃道:"也好,也好…"
這一天是天授二年正月初十,漫天大雪封住了南昌的大街小巷。
往年此時,縱是貧苦之家,也要貼上桃符,盼個新春吉慶。
如今滿城卻隻見門戶緊閉,風雪聲呼嘯而過,填滿了這座江右雄城的每個角落。
忽有差役四處,冒著偌大的風雪,將一張張大幅告示貼在四門甕城,市集通衢。
漿糊未乾,便被寒氣凍住,告示上的字跡,墨色濃重,力透紙背:
“皇太子親臨南昌,查江西佈政使蔣秉城等二十一人,貪瀆害民,罪證昭然,實為國蠹民賊。
著即明正典刑,以謝贛省六百萬蒼生。
茲定於正月十一日巳時,於城西刑場處決。
特允百姓觀刑,以彰天憲。
此布。”
告示前很快圍攏起人群,起初死,寂然無聲,隻有冷風拍打紙張,嘩嘩響動。
不知是誰,先嘶啞著念出聲,唸到“貪瀆害民”,人群開始騷動;
唸到“明正典刑”,已有壓抑的嗚咽傳出;
待“以謝蒼生”四字落定,猛地爆發出裂帛般的哭嚎與怒吼。
“蒼天開眼了啊!”
“太子爺來了!"
"太子爺給咱們做主了!”
訊息像野火燎原,迅速燃遍全城。
家家戶戶推開門窗,湧上街頭,打探,確認,哭訴,咒罵…
積壓了太久的絕望,彷彿被驚雷劈開了一道縫隙。
正月十一,雪勢更大,城西空曠之地,刑台高搭。
二十一名人犯被押解上台,官服早已除去,隻著白色囚衣,五花大綁,背後插著亡命牌。
為首者正是蔣秉城,昔日威風蕩然無存,被兩名劊子手拖拽上來。
台下黑壓壓一片,百姓從四麵八方彙聚而來,扶老攜幼,矗立在凜冽寒風裡。
成千上萬道目光,釘在台上那些披頭散髮的身影之上,冇有絲毫喧嘩。
辰時末,銅鑼開道,儀仗肅然。
朱允熥身著杏黃龍紋常服,在朱椿、茹瑺、趙勉等人陪同下,登臨監斬台。
巳時正,刑官拖長嗓音:“時辰到——”
朱允熥自簽筒中抽出一支火簽,利落地擲落台下,高聲下令:"行刑!"
兩名劊子手跨步上前,一人揪住蔣秉城腦後髮髻,向後猛扯,迫使其脖頸上揚,另一人手中鬼頭刀高高揚起。
刀光閃過。
“噗!”
一顆碩大大頭顱應聲滾落行刑台,無頭腔子晃了晃,被劊子手一腳蹬倒。
台下響起一陣驚呼:"斬了!蔣扒皮,真的斬了!"
朱允熥再次探向簽筒,揚手擲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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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行刑!”
又一顆頭顱滾落。
每一次令牌擲落,都伴隨著刀光閃過。
“行刑!”
“行刑!”
“行刑!”
……
最後一支令牌擲下,二十一顆頭顱散落台上。
朱允熥緩緩起身,“來人,將二十一人之首級,懸於四門,示眾三十日日。以告天地,以儆效尤!”
早有準備的軍士肅然應諾,快步上台,用木杆鐵叉挑起麵目猙獰的首級。
朱允熥轉向台下躁動百姓,雙手虛按。
“江西的父老鄉親們!”
“孤,受皇祖與父皇之命,親臨南昌!”
“今日,孤在此,對著皇天厚土,對著贛山鄱水,對著江西六百萬黎庶,立下誓言!”
風雪似乎都為之稍歇。
“孤以大明儲君之名保證,朝廷絕不派外省一兵一卒,踏入江西境內!!”
人群起了巨大的波瀾,低語聲嗡嗡響起。
朱允熥聲音更加沉痛而懇切:
“孤絕不會把刀口,對著江西百姓!你們,是被貪官汙吏逼到絕路的大明子民!你們,不是反賊!
各村各鎮的鄉親,聽孤一句勸,各回其家!天寒地凍,莫要再四處流離了!
有糧的,先緊著家裡老人孩子,省著吃,熬著過。冇糧的,斷炊的,你們莫慌,也莫再去搶!
這難處孤看見了,孤跟你們一起扛!糧食正在路上!辦法孤來想!”
他聲音微微發顫,情緒激盪:
“孤也是爹生父母養的血肉之軀,也有惻隱之心!看著你們捱餓,挨凍,倒斃於道,孤心裡刀割火燎!”
數萬人寂靜無聲。隨即,一道蒼老的哭嚎從人群中爆出:“太子爺,太子爺還記得我們也是人呐!”
這一聲,如同點燃了炸藥信子。
“殿下千歲!”
“千歲!"
"千千歲!”
起初是零星的呼喊,繼而彙成滾滾洪流,如同地火岩漿,轟然噴發,直衝雲霄!
無數人跪倒在雪地裡,朝著監斬台的方向,涕淚橫流,叩首不止。
那聲浪蓋過了風雪,在南昌城頭迴盪,彷彿要將連日的陰霾,徹底震碎。
朱允熥緩緩抬起手,再次虛按,呼聲漸漸平息,變成壓抑的抽泣。
“都散了吧。回去關好門,生起火,等著糧食。天地作證,孤說話算數。”
人群開始緩慢移動,一步三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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