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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允熥朝朱標拱了拱手,雲淡風輕說道:“父皇,兒臣主張,令蜀王叔前往江西。”
眾人目光齊刷刷轉向立在禦案側旁的朱椿。
朱椿自己先是一愣,隨即苦笑起來,對著朱允熥拱手道:
“太子,你莫不是糊塗了?臣連刀都未必提得穩,更遑論弓馬。讓臣去江西平亂,豈非兒戲?”
他聲音溫潤,在肅殺緊繃的大殿裡,顯得格格不入。
“侄兒從未說過,讓叔父領兵。”朱允熥目光掃過一乾重臣,“除了叔父您前往江西,侄兒還欲請一位重臣同行輔佐。”
眾人心思立刻活絡起來。
蜀王不領兵,那便是持節安撫的欽差,那倒也無妨。
至於輔佐之人,那一定是能征慣戰的將領。徐輝祖?郭英?或者五軍府裡其他哪位侯爺?
然而,朱允熥緊接著報出的名字,讓所有人的揣測落了空。
“戶部尚書趙勉。”
這六個字,比剛纔讓蜀王去江西,更令人匪夷所思。
讓一個管錢糧賬冊的戶部堂官,去輔佐一位文人親王,平定一場殺了知府、點了同知天燈的民變?
這不是平叛,這簡直是兒戲!不,比兒戲更甚!
短暫的死寂後,夏長文再也按捺不住。
“太子殿下!臣實不知此是何意!贛州亂匪,乃十惡不赦之叛逆!豈可…豈可遣一文弱親王前往?這是在向亂匪示弱!”
他越說越激憤,臉膛漲紅:
“今日若對江西亂民懷柔,他日但凡有些許天災**,便有刁民效仿作亂!
殿下心存仁厚,然而治國非是市恩!此刻唯有鋼刀與鐵律,方是正理!”
張廷蘭語氣雖比夏長文稍緩,言辭卻同樣激烈:
“朝廷若不能以強硬手段撲滅亂匪,天下奸徒必將蠢蠢欲動。屆時烽煙四起,國將不國!殿下此策,絕不可用!”
兩人一唱一和,慷慨激昂。徐輝祖與郭英隻聽調遣,此刻成了最平靜的人。詹徽依舊垂著眼皮。朱椿悄悄瞥向皇兄。
唯有趙勉,心念急速轉動。調楚王、湘王,再彙合湖廣、江西兵馬,冇有七八萬人打不住。人吃馬嚼,刀槍箭矢,犒賞撫卹,這得要多少銀子?
國庫如今是個什麼情形,冇人比他更清楚。莫說七八萬大軍,就是兩三萬人的開拔銀,戶部都冇法痛快拿出來。
就算東挪西借湊出來了,這仗要打多久?會死多少兵多少馬?會毀掉多少城池多少田畝?
藍玉當年在湖廣平亂,前後耗了多少軍費?結果大軍一撤,騷亂此起彼伏,又拖了四五年才真正平息。
那幾年,湖廣稅賦根本收不上來,還要不斷往裡貼錢。簡直要了人老命。
思慮至此,趙勉向禦座躬身一禮:"太子殿下此議,細思之下,或許另有一番道理。”
此言一出,夏長文和張廷蘭頓時怒目而視,詹徽略微掀了掀眼皮。
趙勉不管他們,自顧自說道:
“楚湘大軍入贛,亂民遁入深山,戰事必定曠日持久,錢糧消耗成了無底洞。東南西北中,處處用兵,國庫如何支撐?太子此策,若能感化亂民,實在功德無量。”
茹瑺本是江西吉水人,心中天平早已傾斜,立刻出列附和:
"陛下!蜀王仁厚之名播於天下,或可令亂局自解。臣實不忍家鄉橫遭兵禍,自請隨同前往!”
兩派意見,至此涇渭分明。
一方以夏長文、張廷蘭為首,堅持“造反必誅,以彰國威”
另一方以趙勉、茹瑺為代表,傾向於“剿撫並用,以撫為先”
武將依舊沉默,似乎對文臣們的爭吵有些不耐煩。
詹徽終於緩緩抬起了頭,卻冇有加入任何一方的爭論,拱手道:
“太子深謀遠慮,臣深為拜服。然臣仍有一事不明,欲請教殿下。”
殿內為之一靜。
“亂匪凶焰正熾,若以為朝廷怯懦,不僅不受招撫,反而漫天要價,甚至挾製親王,又當如何?”
這個問題,犀利如刀,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,看向太子。
朱允熥神色未有絲毫動搖,朗聲說道:
“蜀王持節前往,乃是代天子巡狩,宣諭聖德。隨行之護軍,從羽林衛、錦衣衛抽調精銳一千五百人,皆配備最精良之甲冑火器。
另敕令江西都指揮使司,精選三千勁卒,於贛州府外圍駐防,聽候蜀王調遣。
孤並非主張向亂民示弱,而是主張先禮後兵,仁至義儘。若亂匪仍執迷不悟,頑抗到底,屆時再用大軍圍剿,則人心向背,全在朝廷。”
他又看向趙勉和茹瑺:
“二位前往江西,應著重宣示撫卹賑濟之策,令多數饑民散去。
分化瓦解,隻誅首惡,不究脅從,省卻大軍征伐之钜額耗費,亦令地方之元氣得以保全,此是大功一件。”
朱標心中暗忖,太子這番話,要底線有底線,要策略有策略,而且緊扣現實難題,將看似荒唐的方案,變成了一個完整的方略。
最令人動容的,是他這份仁厚之心,不到萬不得已,不將刀口對準老百姓。
夏長文和張廷蘭張了張嘴,一時之間,竟找不到合適的理由,作出有力的駁斥。
趙勉暗自點頭,太子並非完全不用兵,隻是將用兵作為最後手段,且規模控製在最小。
茹瑺更是鬆了口氣。
朱椿此刻聽侄兒安排如此周詳,心下稍安,允熥此舉,看似在用自己的文名,又何嘗不是將一副沉重的擔子,交到了他肩上?
見雙方都把想說的說透了,朱標這才終於開口:
“都議完了?贛州之亂,迫在眉睫。是戰是撫,關乎萬千生靈,亦關乎朝廷體統。太子之議,有行險之處,然而亦有可取之處。朕認為可以一試。”
“陛下!奈綱常體統何?”夏長文急撥出聲。
朱標不欲與之作無謂爭辯,抬手止住,繼續道:"茲事體大,朕亦不敢自專。太子!"
"兒臣在!"
"蜀王!"
"臣弟在!"
"即刻隨朕入宮,請太上皇聖裁。"
父子兄弟三人步出武英殿,隻留下一眾文武大臣心如擂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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