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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瑞年腳步聲還在殿外廊下未遠,沉重的殿門“哐”一聲又被猛地推開。
一道身影闖了進來,是蜀王朱椿。他來不及行禮,臉色白得駭人,張口時聲音都變了調:
“皇兄!出…出大事了!”
朱標霍然起身:“十一弟,何事驚慌?”
朱椿幾步搶到禦案前,手指都在抖:
“軍機處…剛接到通政司轉來的六百裡加急!江西贛州府,十一月二十七日夜,發生民變!”
朱允熥心頭猛地一沉,方纔因江寧雪災而起的憂思,瞬間被更刺骨的寒意覆蓋。
朱標已奪過奏報,疾速展開,目光掃過潦草的字跡,整個人晃了一晃,扶住禦案邊緣才站穩。
“逃卒牛三七、鄒二黑等十七人,裹挾饑民三四千眾……夜攻贛州府衙,知府李鐸被擄,同知唐亮被點天燈!府衙、銀庫、糧庫…儘遭焚掠!”
‘點天燈?’朱允熥腦子嗡地一聲響。
那是前元亂世時,義軍對待官吏最酷烈的手段。將人渾身纏裹浸了油的粗布,倒吊起來,從腳點燃……
史書上冰冷的記載驟然變得鮮活。
洪武年間的彭玉琳、永樂時的唐賽兒、宣德朝的葉宗留……一次次官逼民反,動輒十餘萬人暴動,穿州過縣,血流成河。
這次民變,一爆發就石破天驚!
朱標捏著奏報,轉向夏福貴:“快!傳!”
聲音戛然而止。
“傳:吏部尚書詹徽,兵部尚書茹瑺,戶部尚書趙勉,五軍都督徐輝祖,郭英,左僉都禦史夏長文,大理寺卿張廷蘭,即刻至武英殿見駕!”
夏福貴麵無人色小跑出去。
命令層層傳下,一道道身影頂著漫天大雪,從各個衙門向武英殿彙聚。
不過兩刻鐘,七位重臣已齊聚殿內,人人臉色凝重。
他們顯然已風聞訊息,見皇帝麵色鐵青,再看看蜀王那副模樣,心下更是沉到了穀底。
朱標將急報擲於案上,聲音沙啞:“這個年彆想著安生了!都看看吧!贛州民變!”
奏報在幾人手中迅速傳閱,每過一人,殿內的空氣便窒悶一分。
茹瑺最先開口:“三四千亂民,豈是旬日可聚?贛南衛所何在?巡按禦史、兵備道等官,事前竟無絲毫察覺?”
夏長文麵色陰沉,介麵道:
“奏報稱‘饑民’,又提及‘逃卒’。去歲江西確有旱情,然朝廷已撥糧賑濟。逃卒從何而來?軍紀廢弛至此!
依臣之見,此乃地方官吏貪酷、衛所武備鬆弛,賑濟不力,數弊併發所致!當速遣欽差,徹查嚴辦!”
“夏大人此言甚是!”大理寺卿張廷蘭立刻附和,語氣激憤,“亂民敢攻府城,戕害朝廷命官,此是造反!不施以重典,不足以震懾宵小、肅清地方!”
詹徽一直沉默著,此刻緩緩抬眼,目光掠過皇帝,又掃過太子,拱手道:
“陛下,臣以為,追責查辦,乃平亂後之事。當務之急是剿賊。贛南山地連綿,亂民一旦竄入深山,便成心腹之疾,須以雷霆之勢,速速剿平之。”
朱標問:"以卿之見,當調何處兵?"
詹徽略一思索,答道:“以臣愚見,可調湖廣兵馬入贛。楚王鎮武昌多年,熟知兵事;湘王駐荊州,麾下亦多精兵。
二位殿下忠心勿庸置疑。可令楚王為主,湘王為輔,率本部兵馬,並湖廣都司所屬衛所,剋日馳往贛州平亂。”
他又轉向郭英:
“武定侯老成宿將,曾任江西都指揮使,熟悉贛南地理民情。可授‘平贛總兵官’,持節鉞,統一指揮楚、湘二藩兵馬及江西本地官軍,統籌剿撫事宜。”
朱標暗自讚歎,詹徽果然才乾了得,倉促之間拿出的方案,條理清晰,用人得當,兼顧了快速反應,可靠統屬和地理熟悉。
夏長文立即道:“詹尚書老成謀國!宗室親王坐鎮,武定侯提兵,必能速定亂局!”
張廷蘭也點頭:“正當如此。既可平亂,亦顯天家親親之道,威懾地方。”
趙勉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瞥了一眼禦案上那份急報,又硬生生嚥了回去。
調兵就要錢糧,可眼下……
他最終隻是疲憊地歎了口氣,微微頷首,算是讚同。
兵部尚書茹瑺沉吟片刻,也道:“楚王、湘王麾下確有可戰之兵。武定堪為主帥。臣無異議。”
徐輝祖、郭英對視一眼,也齊齊抱拳:“臣等附議。”
方案幾乎得到了一致讚同。殿內眾人的目光,都投向了禦座上的皇帝。
朱標眉頭稍稍鬆開些許,詹徽這個提議,確是目前看來最穩妥的選擇。
"父皇!"
他正要下旨,一個清朗聲音突兀地響起。
眾人愕然望去。
隻見皇太子忽然向前踏出一步,撩袍跪倒在禦前。
“兒臣以為,調二位叔父入贛平亂不妥!”
一語既出,滿殿皆驚。
朱標詫異地看著兒子。詹徽眉毛微微揚起。夏長文、張廷蘭麵露不悅。徐輝祖、郭英、茹瑺、趙勉等人也都愣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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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椿更是急得差點要開口,這等關頭,允熥怎如此孟浪?
朱標沉聲道:“太子何出此言?楚王、湘王乃朕親弟,國之藩屏,有何不妥?”
朱允熥並無半點退縮,聲音沉靜:
“父皇明鑒,二位叔父忠心為國,驍勇善戰,自是無疑。然則,正因其身為親王,身份貴重,更不宜輕動。”
他略一停頓,迎著眾人不解的目光,繼續道:
“贛南之亂,根源在於饑民與逃卒。百姓若非活不下去,斷不會鋌而走險,附逆造反。官軍剿賊,乃平其表;朝廷賑濟安民,方除其根。
若以親王率重兵壓境,刀兵過處,玉石俱焚。非但未能收撫潰散之民心,反易激起更烈民怨,將零星之火,逼成燎原之勢!”
夏長文忍不住駁斥:“殿下此言差矣!亂民攻破府城,戕害朝廷命官,已是十惡不赦之反逆!豈能以饑民度之?當以王師雷霆平亂,方能彰顯朝廷法度威嚴!”
“夏禦史!”朱允熥轉向他,語氣陡然加重,“‘點天燈’者,不過賊酋數人。那被裹挾的三四千眾,難道個個都該殺?
若不分青紅皂白,一概以叛逆屠之,贛南千裡,將添多少新墳?仇恨種下,十年難消!
今日剿滅一股,明日恐生十股!此非治國安邦之道,實乃揚湯止沸,遺禍深遠!”
他不再看臉色漲紅的夏長文,重新望向朱標:
“二位叔父就藩湖廣,驟然調離本鎮,防務必然空虛。倘若彆有用心之徒趁機生事,豈非拆東牆補西牆,顧此失彼?”
詹徽語氣依舊平穩,卻明顯帶著質疑:
“太子殿下所慮,臣亦深為讚同。然而亂匪勢大,尋常將領恐難當此重任。若不調親王提兵,殿下以為,當遣何人平亂?”
這是將問題實實在在拋了回來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於朱允熥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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