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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元璋靠在竹榻上,眼皮耷拉著,手指有一搭冇一搭地敲著膝蓋。
半晌,他瞟向傅友德:“穎國公,你覺著,這渾小子的話,有幾分靠譜?”
傅友德後背瞬間繃直,沉吟片刻,字斟句酌道:
“回太上皇,殿下所言……不無道理。張定邊確與尋常海寇不同,重舊情,講臉麵。此番交易,便是明證。”
他略停了停,繼續道,
“若由殿下親赴,以示朝廷最大誠意,或有奇效。且鎮海艦乃當世巨舶,威懾十足。
臣可調福建水師精銳戰船四十艘隨行護航,安全應可無虞。此去是為續談貿易,張定邊也是個體麪人,當不致於鋌而走險。”
朱元璋鼻子裡哼了一聲,看向朱允熥,像是要把他五臟六腑看穿。
朱允熥趁勢再進言:
“皇祖,《戰國策》有雲,‘父母之愛子,則為之計深遠’。孫兒身為儲君,久居宮闕,卻少經風波。此番北疆之行,孫兒深知見識淺薄。
呂宋之事,險中藏機,正是曆練膽魄、積攢人望的良機。功成,則為朝廷拓海上屏藩;縱有波折,亦有穎國公與钜艦為恃,不至有失。請皇祖…允孫兒一試。”
“為你計深遠?”朱元璋嗤笑,眼神卻軟了些許,終於揮了揮手,“罷,罷!要去便去!但給咱聽真了——”
他坐直身子,語氣陡然嚴厲:
“白日登島由你,入夜之後,必須給咱滾回鎮海號上歇著!海上不比陸地,那鐵殼子裡頭最安全。穎國公,”
他轉向傅友德,“你給咱盯死了他,少一根頭髮,唯你是問!”
“臣,領旨!”傅友德肅然躬身。
當夜,傅友德便宿在行宮偏殿。
朱元璋談興正濃,召他陪坐,一盞清茶,半碟桃酥,說起三十年前鄱陽湖舊事,陳友諒的艨艟,張定邊的悍勇,常遇春的忠烈,直至月過中天。
朱允熥則快馬返回宮中。
武英殿燈火未熄,朱標聞聽父皇竟允了此事,眉頭頓時鎖緊,
他將兒子喚至近前,殷殷叮囑了足足半個時辰,從海路風向說到飲食禁忌,末了長歎一聲:
“你呀……總要你祖父和朕,操不完的心。”
回到端本殿,已是子夜。
徐令嫻強撐著未睡,正在燈下縫製一件小衣。
聽朱允熥說完,她手中銀針一顫,指尖滲出一粒血珠。
她垂著頭,念道:“嫁與瞿塘賈,朝朝誤妾期。早知潮有信,嫁與弄潮兒。”
說著,淚珠無聲滾落,浸濕了綢麵,“我還有兩月便要臨盆,你卻……卻偏要去那萬裡波濤之外。”
朱允熥心下酸澀,將她輕輕攬入懷中,撫著她微顫的脊背:
“莫哭,我此去是談生意,並非是征戰。有鎮海钜艦,有穎國公和數十戰船護著,穩妥得很。一定趕在孩子出世前回來,我保證。”
這種保證,徐令嫻早聽膩了,可是又有什麼辦法?
次日寅時未到,朱允熥在文華殿召見李景隆。
他吩咐道:
“備一批上好貨品,蘇杭細緞、閩粵精鹽、徽州鬆蘿、景德鎮青白瓷。數量要足,品相要精。
再備一批尋常貨物,粗布衣裳,鞋襪,帽子,桌椅板凳,鍋碗瓢盆。你隨船同我前往呂宋,專司貿易接洽。”
李景隆精神一振,抱拳道:“臣領命!必不辱使命!”
三日光陰,彈指即過。
天授二年九月初一,晨霧未散。
南京龍江關碼頭上,桅杆如林。
鎮海號宛如海上城郭,烏黑的艦體壓著江水,數十艘大型商船依次排開,帆索絞動之聲、號令呼喊之聲交織一片。
馬和立於艦橋之上,他已升至這海上钜艦的指揮使,正高聲傳令,周遭將士無不凜然遵從。
朱允熥登艦上,回首望了一眼南京城,轉身下令:“啟碇!”
九月初六,船隊抵福州。補充淡水糧秣,傅友德調集的四十艘精銳戰艦已列陣港外。
福建水師提督、全寧侯孫恪登艦拜見,親率艦隊護航。
船隊再度南下,駛入深藍海域。
鎮海號一馬當先,劈開萬頃碧波,犁出一道長達數十丈的白色浪軌,其勢恍如巨鯨巡海,威不可擋。
其餘艦船緊隨其後,帆影連天,桅杆如林。
偶有飛魚躍出水麵,在陽光下閃出銀鱗點點,旋即又冇入洪流之中。
九月十三,晨光熹微。
呂宋東北約六十裡外的海麵上,張定邊正率十數艘快船例行巡弋。
海麵平靜,唯有鷗鳥啼鳴。
忽然,瞭望手聲音變了調,指向北方海平線:“將軍!快看!”
張定邊凝目望去,初時隻見一道突兀的“黑線”割裂了海天。
隨即,那道“黑線”急速升高,變寬,化作一座山嶽般的钜艦輪廓,正破開晨霧,緩緩迫近。
其後方,密密麻麻的帆影如同盛夏驟起的蝗雲,覆蓋了小半海麵。
钜艦之首,一麵明黃龍旗,獵獵招展,刺痛人眼。
張定邊扶著船舷,雙手微微發抖,心頭那把無名火,噌地一下燒了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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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纔他還在艙中,對著海圖思忖,是否該給自己和手下這幾千號漂泊半生的老兄弟,尋一條歸鄉的安穩路。
傅友德上次帶來的話,那封未接的信,並非全無漣漪。
可轉眼間,這遮天蔽日的船隊就壓到了眼前!
“朱重八……好一個朱重八!”
他幾乎咬碎了牙,
“果然是豺狼本性,說的話,半個字也信不得!”
他彷彿又看到了鄱陽湖上那雙鷹隼般的眼睛,三十年過去了,還是要趕儘殺絕!
然而怒火稍縱即逝,海風一吹,隻剩下徹骨寒意。
他一眼便知,力不能敵。那艘钜艦的體量,遠超他平生所見任何戰船,其後跟隨的艦隊陣型嚴整,亦絕非烏合之眾。
“傳令!”張定邊聲音嘶啞,卻異常果斷,“所有船隻,撤回本島!快!”
快船調轉帆索,如受驚的魚群般疾速南撤。
堪堪在鎮海號完全占據北方視野之前,張定邊帶著船隊倉皇搶灘登島。
島上已是一片騷動,部眾從簡陋的營寨中湧出,驚惶地望著海麵。
那陰影不斷逼近,令人窒息。
“慌什麼!”張定邊強自鎮定,厲聲喝道,“集結人手,帶上緊要之物,先往南邊山林暫避!”
他心中飛快盤算,呂宋島足夠大,山林茂密,隻要躲過鋒芒,未必冇有周旋餘地。
就在這時,一名探子衝到他麵前,臉色慘白:“將……將軍!傅…傅帥的船隊,已到島北岸邊了!下錨了!”
張定邊的心猛地一沉。
傅友德用兵,向來疾如風火,他既已到了岸邊,自己這南撤之策,恐怕……
張定邊正在怔忡間,又一名親衛氣喘籲籲跑來,神色卻古怪:
“將軍,那钜艦…那钜艦上搭下跳板了,好多人正…正一箱一箱往下搬東西,堆在灘頭。看著不像兵器。”
“搬東西?”張定邊愕然。
未等他細想,第三名部下飛奔而至,聲音顫抖:
“稟將軍!穎國公在钜艦上傳話,請您移步一見。他說…他說大明皇太子殿下,駕臨呂宋,特請將軍上船敘話。”
“皇太子?!”張定邊渾身一震,霍然抬頭,望向海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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