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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剛透亮,岸灘上已黑壓壓站滿了人。
二百多名被擄的漁民,翹首望著那艘福船。海風裡,壓抑的啜泣此起彼伏。
張定邊在簡陋的碼頭擺下餞行酒。酒碗粗糙,碗中卻是陳年佳釀。
他舉碗向傅友德,話不多,隻一句:“一路順風。”
傅友德端起碗,一飲而儘。
他目光掃過岸邊眼巴巴的百姓,又落回張定邊臉上:
“張兄既如此爽快,傅某也當投桃報李。你可派些船隻,隨我同往福州。島上缺什麼緊俏貨物,尤其是治傷的藥材,我可著人先行備齊,讓你的人運回。”
張定邊握著酒碗的手一顫,抬眼看向傅友德:
“你如今是總督東南海防的穎國公,未經朝廷明旨,便許我船隻貨物……就不怕日後有人,參你一個‘交通海寇、資敵以糧’?”
傅友德朗聲一笑,海風拂動他花白的鬚髮:
“張兄說笑了。你敬我一尺,我還你一丈,此乃君子之交。朝廷若問起,我便直言:此乃換回二百大明子民性命之代價,堂堂正正,何懼之有?”
張定邊定定看了他半晌,將碗中殘酒潑灑於地,聲音陡然提高:
“你敬我一丈,我便還你十丈!我張定邊一生,從不白受人情。這些貨物,我用真金白銀來買!”
“哦?”傅友德挑眉,似笑非笑,“定邊兄在這海外荒島,莫非也攢下金山銀海了?”
“金銀我有的是,”張定邊哼了一聲,望向蒼茫大海,話裡帶著幾分自嘲,“隻是在這鬼地方,有錢也無處使,與頑石何異。”
辰時初,福船起錨。
三十艘張部海船升起風帆,如影隨形,護衛在側。
船隊劈波北歸,呂宋島在海平麵上漸漸縮成一道墨痕。
十日後,福州港。
藥材、布匹、鐵器、稻米……一箱箱貨物從官倉提出,穩穩裝入張部海船的貨艙。
傅友德親自檢視,又將一大箱金瘡藥、祛濕散,遞到張定邊派來的頭目手中:
“這箱藥材,是我個人贈予張老將軍的,不必計價。”
又過了旬日,南京城,武英殿內。
朱標見傅友德平安歸來,且帶回全部被擄漁民,眉頭舒展,溫言嘉勉良久。
末了,他對傅友德道:“穎國公,父皇在鐘山一直惦念此事。你且隨太子,去行宮麵稟太上皇。”
鐘山行宮,鬆濤陣陣。此間的清涼之氣,與南京城內的悶熱恍如兩個世界。
朱元璋正歪在竹榻上,聽內侍念著閒書。
見朱允熥引著傅友德進來,他眼睛一亮,揮手屏退左右。
“哎喲,友德,你回來啦!”
他坐直身子,臉上帶著罕見的急切,
“呂宋之行如何?咱寫給張定邊那廝的信,你可交到他手上了?”
傅友德心頭一跳,麵上卻不敢遲疑,躬身道:
“回太上皇,信,臣親手交到張定邊手中了。他……細閱之後,良久無言,神色間,確有感念之意。”
“感念?”朱元璋鼻腔裡哼出一聲,也不知是信了傅友德,還是不信,緊接著追問,
“那他為何不肯隨你來南京?咱話都說那份上了,他還有啥不知足的?”
傅友德麵色為難,小心斟酌著字句:
“太上皇明鑒。張定邊那人……性子極拗,是寧可站著死,不願跪著生的脾性。
如今他年老體衰,舊傷纏身,無非是靠著最後一口氣強撐顏麵。此番他肯痛快放回二百餘百姓,已屬難得。”
他覷了一眼朱元璋,繼續道:
“為取信於他,也為了穩住局麵,臣未及稟明太上皇與陛下,便自作主張,與他做了樁買賣——
允他派人以金銀至福州,采買些島上緊缺之物。臣…臣也私下贈了他一箱調理傷病的藥材。”
說完,他微微垂首,等候責問。
朱元璋靜默了一瞬,隨即哈哈大笑:
“你巴巴地跑到南京來,咱當是什麼了不得的事!禮尚往來,不過人情常理,有何不可?
你身為東南海防總督,臨機專斷之權還是有的。難不成,屁大一點事,都要千裡迢迢,請示到咱和標兒跟前?”
他像是說給傅友德聽,又像是自言自語:
“那二百多個百姓安然回來了,值了。張定邊……他肯收你的藥,肯做買賣,這條路,就還冇斷。”
傅友德心中一塊大石落地,深深一揖:“太上皇聖明。”
朱允熥侍立在祖父身側,此時緩聲開口:
“皇祖,孫兒冷眼瞧著,張定邊雖然嘴硬,心底未必不想歸鄉。話說人至暮年,誰不念故土草木?他這般強撐著,不過是放不下三十年前那口氣,折不得一身倔骨頭。”
他覷著朱元璋不置可否的神態,繼續道:
“孫兒細思,或可由孫兒親赴呂宋一行……”
話音未落,傅友德已從座椅上霍然起身,連聲道:
“殿下萬不可有此念!呂宋孤懸海外,瘴癘遍佈,舟船顛簸豈是金玉之軀所能承受?
張定邊乃沙場老梟,心誌如鐵,絕非言語可動。殿下身係國本,斷不能蹈此險地!”
朱允熥未及開口,朱元璋臉色已沉了下來,手中蒲扇往榻邊重重一磕:
“你個小兔崽子!在福州坑慘穎國公,在北平攪得老四和馮勝雞飛狗跳,如今又想往海外躥?你當那是遊山玩水麼?給咱安生待在南京!”
朱允熥踏前半步,懇切道:
“皇祖明鑒。張定邊與陳祖義截然不同。陳祖義是徹頭徹尾的海匪,眼中唯有劫掠。
張定邊心中,卻始終存著一片故土山河。若非如此,他何必大費周章引穎國公上島?又何必追問沔陽舊事?”
他目光炯炯,言語漸疾:
“孫兒此去,縱使他仍不肯向大明稱臣,又何妨?隻要他自認是炎黃血脈,認同華夏衣冠,便已足夠。
待其百年之後,島上數千部眾群龍無首,歸順朝廷便是水到渠成。如此,不費一兵一卒,而得海外要衝之地。皇祖,這買賣,值得一做。”
朱元璋捂著耳朵,大搖其頭:“閉嘴!老子一句也冇聽見!”
朱允熥神情越發懇切:
“張定邊不是想和朝廷做生意嗎?孫兒願乘鎮海號钜艦前往。船上載滿他所需的貨物。
既能顯朝廷和解之誠意,亦能讓他親眼見識大明水師之威。非是不能平他那幾千人馬,實是朝廷存著好生之德,願予英雄以歸路。”
殿內陡然一靜。傅友德垂首不語,目光低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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