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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令嫻扶著女官的手,剛走出東宮端本殿,便瞧見那道熟悉的身影正往這邊來。
她脫口喚道:“殿下!”
朱允熥腳下加快幾步,穩穩扶住她胳膊:“我正要回來,你怎麼倒出來了?”
“聽說皇祖醒了,想著去瞧瞧。”徐令嫻任他扶著,仰臉望他。
朱允熥攬著她轉身往回走:“是大好了,方纔還用了半碗粥,精神頭不錯。”
徐令嫻舒了口氣,輕聲念道:“阿彌陀佛,真是祖宗保佑。”又抬眼細看他,“你守了一夜,眼睛都熬紅了,快回去歇歇。”
殿內窗扉半開,晨風穿過廊廡,微微拂動簾帷。
朱允熥扶徐令嫻在軟榻上坐下,自己卻蹲下身,將耳朵輕輕貼在她腹間。
“誒……”徐令嫻臉一紅,伸手輕推他肩,“青天白日的,像什麼樣子。”
“彆動。”朱允熥按住她的手,閉目傾聽。
起初一片寂靜。
隨後,他聽見了——咚咚,咚咚,穩健而有力,是胎兒的心跳。
接著,似有什麼輕輕頂了一下,又一下,像小魚在潭底吐泡,又像春芽破土的微響。
他驀地睜眼,臉上綻開孩子氣的笑:“他動了!我聽見了!”
徐令嫻也笑了,指尖輕拂過他額角散落的髮絲:“這些日子動得越發勤了,有時夜裡都能把我踢醒。”
朱允熥仍蹲著仰臉看她:“太醫怎麼說?一切都好?”
“都好。”徐令嫻柔聲道,“李院判每隔三日便來請一次脈,說胎象穩,隻囑咐我多走動,莫整日躺著。”
朱允熥這才起身,在她身旁坐下,手卻仍握著她的:“這些日子,辛苦你了。我在北邊時,時常惦記。”
“我有什麼辛苦,倒是你……”徐令嫻望著他清減了些的臉龐,“在北邊定是吃了不少苦。”
朱允熥拍拍她的手,笑了笑,忽問:“你說,會是兒子還是女兒?”
徐令嫻抿嘴一笑:“我倒覺著像兒子,鬨騰得厲害。”
朱允熥眼睛一亮:“若是兒子,便叫‘文堃’如何?"
‘天圓地方,厚德載物,有社稷之重,堪為太子嫡長子之名!’徐令嫻細細品了品,點頭笑道,“好聽,也大氣。若是女兒呢?”
“女兒……”朱允熥沉吟片刻,“若是女兒,便叫‘靖寧’。願她一生太平寧和,無憂無慮。”
徐令嫻輕聲重複:“朱靖寧……也好聽。”
她眸中漾著溫軟的光:“其實兒子女兒都好,隻要平平安安。”
朱允熥的手極輕地撫了撫她的肚子。
二人正說著話,殿外傳來腳步聲。夏福貴在門外躬身:“殿下,陛下已移駕武英殿,傳您過去奏對。”
朱允熥應了一聲,對徐令嫻溫言道:“你好生歇著,我去去便回。”
武英殿朝會已散。
朱標坐在禦案後,見太子進來,隻微微頷首,問道:“北疆之事,你昨日未儘詳述。韃靼如今情形究竟如何?”
朱允熥便將阿魯台請降之事,從頭到尾細細奏了一遍,建議封阿魯台王爵,以顯示朝廷懷柔天下的胸懷。
朱標臉上露出笑意:
“好,好,好!就封他為順義王。這幾年頻繁用兵,錢糧消耗猶如無底洞。能止兵息戰,再好不過了,國家正可休養生息。”
朱允熥趁勢為火裡火真請封“忠勇伯",又為野狐嶺死難將士乞請撫卹。
朱標無不照準,默然片刻後,忽然對夏福貴道:“傳濟熺、高熾。”
不多時,二人進殿,神色既興奮又忐忑,行禮時悄悄往朱允熥那兒瞥了一眼。
朱標打量著兩個侄子,緩緩說道:
“允熥舉薦你二人,先至工部觀政,明年主管漕運。皇祖已經準了。你們可知這其中乾係?”
朱濟熺與朱高熾躬身答道:“臣等愚鈍,請陛下訓示。”
朱標清了清嗓子,語氣鄭重:
“漕運牽連甚廣,從漕丁、船戶,到沿河州縣、鈔關稅卡,乃至南京、北京各部衙門,利益盤根錯節。
你二人此去,是孤身入局,麵對的不外是陽奉陰違、軟磨硬抗,甚至是明槍暗箭。可想清楚了?”
朱濟熺肅容答道:“臣等想清楚了,身為朱家子孫,自當迎難而上,絕不令皇祖與陛下失望,亦不敢令太子失望。”
朱標看了他們半晌,終於說道:
“好。將來到了任上,務要清廉自守。若讓朕聽聞你二人有絲毫辱冇祖宗之事,絕不輕饒!”
“侄兒不敢!定當恪儘職守,謹言慎行!”二人齊聲應道。
朱標揮揮手:“去吧。明日便到工部報到,好生跟著老尚書學。”
二人謝恩退下。
這一番奏對,一字不落地落入了幾名在軍機處當值的官員耳中。
及至正午,朱標父子往膳廳去了,武英殿角落裡便響起極低的議論聲。
一年輕郎官小聲對同僚道:“陛下對太子殿下,當真言聽計從。漕運使這等要職,說給便給了。”
另一人低聲接話:“豈止。封王、封伯、撫卹,凡太子所奏,你們可曾見陛下駁回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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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後愈加忙碌。奏章如雪片般遞進武英殿,朱標與部院官員逐一商議裁決。朱允熥大多時候靜靜聽著,偶爾朱標問起,他才簡明作答。
直至申時,日影西斜,朱標對夏福貴道:“今日便到這裡。餘下奏章,明日再議。”
又轉向朱允熥:“隨朕去西暖閣,給皇祖請安。”
父子二人出了武英殿,沿著宮道往乾清宮去。
西暖閣裡,朱元璋正靠在榻上,聽郭惠妃念著一卷前朝筆記。見朱標和朱允熥進來,他擺擺手,郭惠妃便含笑退下。
“忙完了?”朱元璋問朱標。
“是,今日政務已處置完畢。”朱標在榻邊繡墩上坐下。
朱元璋點點頭,目光轉向朱允熥:“你在北平待了半年,究竟看得如何?北平堪為都否?”
朱允熥斟酌著開口:“誠如皇祖所言,北平確為形勝之地。宋國公也說,天下兵馬,七成在北疆。為子孫後代計,遷都北平,其實勢在必行。”
他略頓一頓,聲音漸沉:“然而遷都之事困難重重,耗費巨大,若無二三十年之功,隻怕難以竟全。”
朱元璋冷哼一聲:“咱活不了那麼久。這終究是你們父子的事,你們商量著辦罷。”
朱標忽然抬眼,看向朱允熥,語氣平靜如常:“允熥,若讓你主持遷都,你當如何辦?”
輕輕一問,扔過來的卻是一座山。
朱允熥張了張嘴,一時竟無言以對。
遷都所麵對的,是無邊無際的難題。
若定都北平,朝廷百官、皇室宗親、禁衛大軍、工匠雜役,還有依附而生的無數人口,每年需耗的糧秣布帛,將是一個令人震顫的數字。
運河自淮安以北便已處處栓塞。要將糧秣源源輸至北平,需拓寬多少河道,增設多少閘壩,征調多少民夫,耗費多少銀錢?
北平及周邊,地廣人稀。都城需要人氣,需要百工,需要市井。人從何來?
自江南、湖廣這些人煙稠密處遷徙?談何容易。故土難離,百姓憑什麼拖家帶口,奔赴未知的苦寒北地?
需多少優惠政令,多少田宅安家之資,方能引得足夠人口北遷?這又是多少銀子的耗費,多少年的功夫?
還有南方世家大族……
遷都之議一旦正式提出,會在朝堂、在士紳間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。
都城南移三十年,多少人的身家、關係、影響力皆繫於南京。遷都北上,便是動了無數人的乳酪。
他們會安靜看著麼?不會。奏疏會雪片般飛向通政司,引經據典,痛陳利害,直言北平僻遠苦寒,非天子宜居之地。
他們會用百般阻撓、拖延、使絆子。這無形的阻力,比有形的工程更難對付。
而四叔……
朱允熥眼前浮現朱棣眺望草原的身影。
北平成為國都,燕王何去何從?帝都之內,豈容藩王強兵在側?這已非安置一位親王這般簡單,而是動搖整個北方邊防格局的大事。
漕運、人口、錢糧、朝議、邊防、藩王……每一樁都龐大如怪獸,彼此犬牙交錯。一步踏錯,便可能深陷泥潭,引來難以預料的連鎖波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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