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遷都是百年大計,根本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清的,祖孫三代又連繼議了幾回。
朱元璋最後定下調來,此事急不得,必須精密籌劃,徐徐圖之。
朱允熥最發愁的,莫過於如何安置朱棣,他提出,將燕藩遷往開平。
朱標覷了覷父親臉色,字斟句酌說道:
"老四向來深明大義,想來不會反對的。隻是開平太過於偏遠苦寒,兒臣甚為不忍…“
朱元璋沉默良久,說道:
"既然決意遷都北平,北疆防線就必須向前推。就這樣定了。標兒,你找個合適的機會,給老四透透氣。"
朱允熥聞言,心裡麵最大的一塊石頭落了地。
時間過得飛快,轉眼到了七月中旬,南京活像一口架在火上的蒸籠。
太陽被厚厚的雲翳捂著,倒不算毒辣,可那股子溽熱,卻無孔不入。
空氣稠得能擰出水來,黏在麵板上,扯都扯不開。
宮牆的磚縫裡,青苔恣意蔓延,濕漉漉的;殿角的青磚,也沁著一層惱人的水汽,光腳踩上去,滑膩膩的。
這般天氣,年輕人尚且覺得憋悶,何況年近古稀的朱元璋。
乾清宮西暖閣裡,冰山早堆了起來,絲絲地冒著涼氣。
可那涼意彷彿隻在冰山周圍打轉,絲毫驅不散老人骨子裡的那股燥鬱。
“癢……嘶……”
朱元璋半靠在涼榻上,眉頭擰成了川字,忍不住伸手朝脖頸後抓撓。
他穿著最輕薄的葛布中單,袖口捋到肘上,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,是一片片抓撓出的紅痕,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,結了薄薄的痂。
郭惠妃坐在一旁,手裡拿著把浸了薄荷水的細棉帕子,小心地替他擦拭額角的汗,又輕輕敷在紅癢處,眼裡滿是心疼:
“皇爺,再忍忍,太醫說了,不能抓,越抓越厲害。”
“忍個屁!誰忍得了?”
朱元璋煩躁地撥開她的手,
“渾身像有螞蟻在爬!這幫太醫,開的方子灌了一碗又一碗,頂個鳥用!”
他眼見地消瘦了。臉頰凹陷下去,眼袋浮腫發青,白日裡精神短少,嗬欠連天;到了夜裡,更是輾轉反側。
那無處不在的刺癢讓他根本無法安枕,脾氣也愈發暴躁。不過十來天功夫,人更見萎頓。
太醫院幾位院判、禦醫輪番值守,脈診了又診,方子換了又換。
什麼清熱祛濕、涼血止癢的湯藥、藥浴試了個遍,卻似泥牛入海,收效甚微。
李院判私下對朱標回稟,顫聲說此乃“年老元虧,脾虛濕盛,遇暑熱誘發,纏綿難去”。
話說得文縐縐,意思卻明白:太上皇年紀大了,底子虛,趕上這鬼天氣,病去如抽絲。
朱標下了朝便守在乾清宮,眼見父親受苦,自己卻束手無策,眉宇間鎖著的憂慮,比那殿外的濃雲還沉。
他試過勸父親移駕更涼爽的彆苑,可朱元璋嫌動靜大,耗費多,更怕離了乾清宮耳目不靈便,硬是不肯。
這日午後,朱允熥自文華殿過來請安。
一進西暖閣,便覺著一股悶熱的藥氣撲麵而來,再看祖父萎靡焦躁的模樣,心裡便是一揪。
他行了禮,湊到榻邊,細看朱元璋臂上的紅痕,又伸手探了探祖父背後的衣衫——竟也有些潮意。
這暖閣,冰山融化的涼是浮的,地氣與人體散發的熱是沉的,兩相夾攻,加上濕氣瀰漫,難怪祖父難受。
朱允熥沉吟片刻,開口道:
“皇祖,孫兒瞧著,乾清宮地勢還是低了,這幾日又無風,殿宇深沉,積熱積濕難以發散。光靠冰山,治標不治本。”
朱元璋撩起眼皮看他:“那你說咋辦?把房子拆了重蓋?”
朱允熥不慌不忙說道:
“孫兒記得,鐘山南麓,有前朝遺下的一座廟宇,後來荒廢了,但屋舍大體還在。那兒地勢高,林木深茂,通風極好。
不如派人稍加修葺改造,作為皇祖的避暑行宮。眼下暑熱正盛,皇祖搬過去住上一段,或許比這宮裡頭舒坦。”
“搬出去?”朱元璋下意識就想搖頭,“勞師動眾……”
朱標坐在一旁,卻一字一句聽進去了。
他正為朱元璋的病情焦心,任何可能緩解的法子都願一試。
“允熥所言,未嘗不是辦法。那地方兒臣有印象,確實幽靜涼爽。太醫也說,聖體需避開這潮熱環境。
暫且移駕,若真有效驗,豈不比苦熬湯藥強?”
郭惠妃也忙勸:“皇爺,就去試試吧。這身上癢得睡不好,鐵打的人也熬不住啊。換個清爽地方,說不定就好了。”
朱元璋被那癢折磨得冇奈何,看兒子孫子都眼巴巴望著,口氣鬆了些:
“那……得花多少銀子?如今國庫可不寬裕。馮勝那廝,傅友德那廝,藍玉那廝,個個張著血盆大口。”
朱允熥早已盤算過,答道:
“那廟宇基礎是現成的,無需大興土木。主要是小修小補,孫兒估摸……有六萬八千兩,應能辦得妥當。”
朱元璋眼睛瞪了起來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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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就為咱老頭子避個暑,花這麼多?有這些銀子,能給邊軍添多少鎧甲刀槍?咱就在這兒挺著!”
朱允熥蹲在榻前,仰頭看著祖父:
“這錢花在您身上,讓您少受些罪,睡得安穩些,天下臣民隻會頌揚父皇仁孝,誰敢說半個不字?
孫兒有私房錢,這行宮,算孫兒孝敬皇祖的,成不成?”
朱元璋想罵句“胡鬨”,話到嘴邊卻成了含糊的咕噥:“你個小兔崽子……能有幾個私房錢……”
朱標溫言道:“父皇,允熥一片孝心,您就成全他吧。身體要緊。”
朱元璋沉默了會,終於說道:
“行了行了,搬吧搬吧。簡單收拾,能住人就成,不許奢華!多花一個子兒,咱都不去!”
“孫兒遵旨!”朱允熥臉上綻開笑容。
聖意既下,事情便雷厲風行地辦起來。
朱允熥親自點了工部一名乾練的員外郎負責,又從內官監調了可靠的人手。
鐘山那廢棄的廟宇很快被清理出來。屋舍格局尚存,隻是年久失修。
工匠們日夜趕工,換上透氣的青瓦,疏通原有的泉眼和水道,在周圍遍植驅蚊的香草。
殿內鋪設了清涼的竹蓆,懸掛起細紗帷帳,務求通風祛濕。
不過十餘日,改造便已完成。
朱允熥先去檢視了一番,回來對朱標和朱元璋描述:
“高處果然不同。山風穿林而過,帶著鬆柏清氣,殿內陰涼乾爽,午間歇覺,還需蓋層薄衾。泉水清冽,已引入殿後石池,可做盥洗之用。”
七月末,朱元璋在一眾內侍、太醫的簇擁下,移駕鐘山行宮。
甫一踏入,便覺一股清涼之氣撲麵而來,與宮中鬱結的溽熱截然不同。
山風穿過敞開的窗扉,拂動紗帳,讓他因燥熱而一直緊繃的頭腦,為之一鬆。
住下第一夜,糾纏多日的刺癢,似乎便減輕了些。
第二日,朱元璋能在山間廊下散步,看滿目蒼翠,聽鬆濤鳥鳴,心境開闊不少。
到了第三日頭上,那令人坐臥不寧的奇癢,竟悄然褪去。
夜裡躺在乾燥清爽的竹蓆上,朱元璋一覺睡到天矇矇亮,中間未曾抓撓醒來。
晨起時,他自覺神清氣爽,對著銅鏡一照,臉上晦暗的氣色也淡了,眼底的血絲消去大半。
“這地方……是真養人。”朱元璋對陪著用膳的郭惠妃感慨。
訊息傳回宮中,朱標大喜過望,連聲道:“允熥此法,竟比太醫藥石還靈!”
又過了兩日,朱允熥到武英殿覲見。
“父皇,兒臣想著,皇祖此次聖躬違和,雖因天氣,但那殿宇本身也有些年頭了,或可趁此機會,略加整飭,使之更宜起居。”
朱標心情舒暢,示意他繼續說。
朱允熥便侃侃道來:
“殿頂琉璃瓦,鉛料頗重,要更換為樸實的陶瓦或板瓦。乾清宮取暖地龍,多年未修,煙道淤塞,應遣工部重修改造。
山西所出的一種‘精煤’,煙少無硫,也該設法南運,以備宮中冬日之用。再有,宮內排水係統亦可藉機查驗疏通,以防再聚濕氣。”
朱標眼中滿是讚許:“這事由你牽頭,用料務必精良。預算麼……由內帑支取,不必經過部議了。”
朱允熥走出武英殿,烈日灼灼,他的心中卻一片澄明,能讓祖父多活幾年,就算花再多錢,也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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