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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允熥掀簾而入,急步入內。
暖閣裡光線昏暗,朱元璋雙手搭在胸前,像是睡著了。
榻邊圍站著幾人。
郭惠妃捱得最近,手裡捏著串佛珠,嘴唇微動。
朱標背對著門,身形挺得筆直。
徐妙錦側立一旁。
另有四五名太醫,弓著腰站在稍遠處,連呼吸都斂著。
“皇祖!您怎麼啦?”朱允熥聲音發緊。
朱標回過頭來,平靜地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鎮定得讓人心頭髮慌。
朱允熥雙膝一軟,直挺挺跪在榻前,耳邊響著朱元璋又短又急的呼吸聲。
他顫抖著伸出手,緊緊握住祖父的手,生怕一鬆手,那點熱氣就會散了。
“太醫,”他轉過頭,高聲問道:“皇祖…究竟是何症候?何時起的?如何診治的?”
為首的院判李太醫,額上早己滲出密密一層汗,躬身回道:
“回太子殿下。太上皇是寅時三刻左右起夜時,忽覺頭暈目眩,隨即昏厥於地。內侍急召臣等入宮。
臣等診視,脈象弦急而滑,舌質紅絳,苔黃燥。此乃……此乃肝陽暴漲,痰火壅盛,上衝清竅,以致神昏……”
他說得又急又文,一套套醫理丟擲來,聽得人心裡越發冇底。
朱允熥越聽,心裡越是往下沉,忍不住打斷道:“孤隻你問一句,皇祖何時能醒?太醫院究竟該如何施治?”
李太醫身子伏得更低,聲音發顫:
“殿下明鑒…臣等已施以鍼砭,灌服了安宮牛黃丸。隻是…隻是太上皇年事已高,此番痰迷心竅…這甦醒之期…需、需看太上皇自身造化,及…及祖宗庇佑……”
話說得再委婉,裡頭的意思也透出來了,那就是聽天由命。
“混賬!”
一聲低喝驟然響起,驚得幾個太醫渾身一哆嗦。
朱標轉過身來,臉上並無怒色,可眼神裡透出的寒意,卻比雷霆震怒更讓人膽戰心驚。
“到了緊要關頭,就隻會說些不痛不癢的話?朕養你們何用?太醫院養你們何用?嗯?!”
李太醫跪倒在地,顫聲答道:“臣等無能!陛下息怒!”
他那幾個同僚也“噗通”一聲齊齊跪倒,額頭抵在地上,大氣不敢喘。
朱標閉了閉眼,不再看那些太醫,重新轉向榻上。
他不是個濫殺無辜的人。父親年近七旬,縱然天命儘了,又豈能怪罪太醫?醫能治病,不能治命。
朱允熥跪在那裡,看著祖父半灰半白的麵容,聽著那短促混亂的呼吸聲,一股巨大的悲慟猛地衝上胸口。
他想哭,想喊,卻隻能死死咬住嘴唇。
朱標突然失聲大叫:"父皇!醒醒!快醒醒!允熥回來了!濟熺和高熾也回來了!"
見朱標如此失態,朱椿立即上前低聲勸慰:
“大哥!父皇福澤深厚,定能轉危為安。您若傷了龍體,豈不讓父皇醒來更添憂慮?”
郭惠妃撚著佛珠,強作鎮定道:
“是啊,陛下。太上皇吉人自有天相,許是連日操勞,神思倦怠,歇一歇,緩一緩,就醒過來了。”
徐妙錦輕輕撫了撫朱標的後背:“陛下,龍體為重。這宮裡宮外,可都眼巴巴望著您呢。”
朱允熥悄悄向朱濟熺和朱高熾遞了個眼色。
兩人會意,輕手輕腳上前,一左一右攙住朱標的胳膊。
“伯父,侄兒扶您到外間歇歇。”朱高熾低聲說道。
朱標身體僵了一下,終究冇說什麼,任由兩個侄子攙扶著,緩緩向外間走去,目光卻始終冇離開榻上。
徐妙錦擔憂地望了一眼,又看向朱允熥,見他微微點頭,這才與郭惠妃低語兩句,也跟著退了出去。
暖閣裡頓時空了不少,隻剩下郭惠妃、朱椿、朱允熥。
吳謹言縮在角落裡,幾個太醫仍伏在地上不敢動彈。
時間悄然流逝,朱允熥握著祖父的手,眼皮沉重得直往下墜。
朦朧中,耳邊似乎還是那沉重的呼吸聲。
忽然,一個炸雷般的聲音在腦際響起:“你個兔崽子!皮又癢了?來!鬆鬆!”
朱允熥渾身一個激靈,猛地坐直了身體,茫然四顧,那幾位太醫仍如泥塑木雕般跪伏在地,紋絲不動。
郭惠妃依舊枯坐著,指尖的佛珠撚得飛快,嘴唇無聲翕動。
朱椿仍然低著頭,守在母親身側。
再抬眼望向榻上,祖父還是靜靜躺著,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。
神思漸漸渙散,這三四年間與皇祖相處的點點滴滴,翻騰著湧上心頭。
他一遍遍在心裡嘶喊:
‘假如時光能夠倒流,他定會寸步不離南京城,守在乾清宮,絕不再提什麼北巡,更不會踏足那風雪邊塞。’
這念頭越是熾烈,便越是襯得現實冰涼刺骨。
時光怎麼回頭?世間哪有重來的道理?
他隻能在心底默默哀求:
‘皇祖,隻要您能睜開眼,往後孫兒任您打、任您罵,絕無半句怨言,日日承歡膝前,隻求您平安康健。’
念及此處,心頭的酸楚再也壓抑不住,他低低啜泣起來,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。
郭惠妃停下念珠,輕撫著他的脊背,聲音又輕又柔:
“好孩子,莫哭,莫哭。皇祖是累著了,讓他好好歇一歇,莫要吵著他。
皇祖南征北戰幾十年,日夜操勞了一輩子,就讓他安安穩穩睡一覺,啊?”
朱允熥哽嚥著抬起淚眼:“惠妃奶奶…爺爺…他還能醒過來嗎?”
郭惠妃用手掌拭去他眼角的淚:
“傻孩子,怎麼又說糊塗話?奶奶不是告訴你了,爺爺隻是乏了,睡夠了就醒了。”
“您…您怎麼知道?”朱允熥執拗地追問,彷彿想從這話裡抓住最後一根浮木。
郭惠妃將他往身邊攏了攏,聲音壓得更低:
“傻孩子,爺爺前兒還唸叨呢,說等著抱重孫。他心願未了,哪捨得不醒?
聽話,你若乏了,就挨著爺爺躺一會兒。奶奶在這兒守著,等你醒了,爺爺一準兒也醒了。”
朱允熥依言挪動發麻的身子,小心翼翼爬上暖榻,像兒時那樣蜷縮在祖父身側,將一隻手輕輕搭在祖父腹間。
他貼著祖父微涼的衣袖,極輕極輕地喚了一聲:“爺爺,孫兒回來了。”
說罷,緊緊閉上眼,將臉埋入錦褥之間,竭力讓自己平靜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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