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吳謹言宣完旨,便垂手退至一旁,眼簾低垂。
馮勝強自鎮定地拱手道:“太上皇嚴旨已下,殿下還請速速返京纔是。萬勿再像去歲在福建時那樣……教臣等難做。”
朱允熥尷尬地笑了笑:“宋國公您放心,回京後我自會向皇祖父陳情,絕不連累……”
“殿下!”馮勝打斷他,語氣更顯急促,“天色不早了,還請速往燕王府打點行裝,明日一早便啟程吧。”
他實在不想聽這些寬慰的空話。
大女婿朱橚坑過他一回,小女婿常茂又坑一回,如今竟被朱允熥再坑一回。
朱元璋的脾氣,他馮勝再清楚不過,那本就是個蠻不講理的主兒。
到了燕王府內,徐妙雲拉著朱允熥的手,話裡滿是憂切:
“回去好生認錯,萬萬不可再頂撞皇祖了。你這回,實在是太胡來。”
她說著,眼圈微微泛紅。
朱允熥滿不在乎應道:“四嬸放心,皇祖向來雷聲大雨點小,左右不過罵幾句,還能打死我不成?”
何剛與傅讓侍立在外,心中如同擂鼓。一個是錦衣衛首領,一個是護衛統領,此番太子險遭不測,對他們來說,已是殺頭的失職。回京後將麵臨何種下場,他們根本不敢細想。
偏廳裡,朱允熥卻似無事人一般,還有閒心逗弄朱高燧:
“金陵可比北平熱鬨多了,你可想去見識見識?”
朱高燧眼睛一亮,叫道:"想去!大哥二哥都去得,憑什麼我去不得?“
徐妙雲卻嗔道:
“允熥!你自己胡鬨得還不夠?還要攛掇高燧?快收了這心思!早些去梳洗安置吧。你一日不回京,我便一日懸著心。”
朱允熥笑了笑,不再多言。
次日天明,太子車駕悄無聲息駛出北平城門。
朱高熾與朱濟熺隨行左右。錦衣衛為前導,羽林衛分護兩側及後方,一行人循著來時的路,向南而去。
朱允熥並不急於趕路,依舊命車駕沿運河南下。
途中,他將朱高熾與朱濟熺喚至車內,細細叮囑:
“待回了南京,我便向皇祖父進言,先將你二人調至工部觀政。用上半年光景,摸清河工、漕運諸事的門道。淮安漕運總需得力之人主持,正副使的位置,非你二人莫屬。”
朱高熾連連擺手:
“彆,彆,彆,你饒了我們吧!你在皇祖父氣頭上說這些,反倒把我們也一道拖下水。”
朱濟熺也低聲附和:
“是啊,且過了眼前這關再說。你身為太子,行事卻如此孟浪,險些將性命都丟了。皇祖父焉能不怒?隻怕禦史言官的彈劾奏章,早已堆滿陛下的禦案了。”
父親蒼白憔悴的麵容,不由分說地浮現在眼前。
直到此刻,朱允熥才真切地意識到,自己的冒險之舉,在朝野內外引起了多大的震動。
他當即下令車隊全速前進。八月初一,抵達浦子口驛,隻見草木蔥蘢,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。
按常例,太子出征大勝歸來,文武群臣應當出城七十裡相迎。
然而直至驛站門口,仍舊悄無聲息。朱高熾和朱濟熺忍不住麵麵相覷。
朱允熥下了馬車,一眼瞧見朱椿站在道旁,身邊僅跟著六七名親隨,麵無表情地垂手肅立。
他心頭一緊,快步上前躬身一禮:“十一叔,怎敢勞動您親迎?”
朱椿卻不看他,隻淡淡道:“上車吧。”
朱允熥見他神色有異,心底驀地發慌,一把拽住他的衣袖:
“父皇可安好?皇祖父可安好?令嫻呢?”
朱椿依舊不答,隻抬手向旁邊一輛青帷馬車一指:“先上車再說。”
“十一叔,”朱允熥聲音已有些發顫,“南京……是不是出事了?”
他第一個想到的,便是父親。
朱椿唇角抿得緊緊的,仍不接話,隻催促道:“速回。莫在此處耽擱。”
一旁朱高熾與朱濟熺見狀,更是惶惑不安。
這迎接的儀仗未免太過蹊蹺,竟然連最低的規製都未見,而朱椿的臉色更是沉得嚇人。
二人不敢多言,隻牽著馬,默默隨在車後。
車行不過百步,朱允熥急令停車,掀簾喚道:“十一叔,請您上車說話。”
待朱椿踏入車內,他將聲音壓得極低:“您總得讓我明白……我這不平安回來了麼?縱使皇祖父動怒,又何至於此?”
朱椿這才抬眼看他,目中儘是沉鬱,半晌啞聲道:“莫聲張。皇祖父昨夜昏厥,至今未醒。”
如同迎頭澆下一桶冰水,朱允熥瞬間僵住。
他原已準備好承受皇祖父的怒斥,甚至責打,卻萬萬冇想到,踏進南京聽到的第一個訊息,竟是如此!
他揚手狠狠摑了自己兩記耳光,悔恨如潮水般淹來。
若路上不曾耽擱,快馬加鞭趕回,至少能早到三日,或許皇祖父便不會……
他猛地想站起,卻雙腿一軟,直直跌坐下去。
朱椿用儘全力纔將他按回座位,壓低嗓音厲聲道:
“你還嫌不夠亂麼!鎮定些!太醫已看過了,說是急火攻心,一時昏沉,並非你想的那般凶險!”
朱允熥聲音已然哽咽:“既非凶症,為何幾個時辰不醒?太醫究竟怎麼說?”
朱椿彆過臉去:“太醫左右不過是那些套話!此刻問這些又有何用?”
他深吸一口氣,“你莫再多問了,我心裡也亂得很。”
言罷便不再開口,隻掀簾催促車駕疾行。
馬蹄聲陡然急促,每一聲都重重踩在朱允熥心頭。
他緊閉雙眼,腦中紛亂如麻,隻有一個念頭反覆撞擊:
‘皇祖父,您千萬不要有事……孫兒知錯了……孫兒回來了……’
往日皇祖父中氣十足的斥罵,此刻想來,竟如同天籟。
他不敢深想“昏厥未醒”究竟意味著什麼,隻能在心中一遍遍祈求漫天神佛、列祖列宗。
馬車疾馳,這短短的半個時辰,竟比北疆半載光陰還要漫長難熬。
馬車進入奉天門,並未依禮停下,而是直趨乾清門。
朱椿率先下車,對迎上來的幾名內侍略一頷首,便轉身示意。
朱允熥踉蹌著跌出車廂,雙腳落地時險些站立不穩。
他抬眼望去,乾清宮在暮色中沉默地矗立著,宮門深掩,往來宮女太監皆步履匆匆。
“跟我來!”朱椿低聲道。
吳謹言已搶先一步在前引路。朱允熥緊隨其後,朱高熾氣喘籲籲地跟著,朱濟熺小跑幾步,攙住了朱椿的胳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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