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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初的北平,春寒褪儘,青灰的天色透著北地的曠遠。
接連數日,朱允熥帶著朱濟熺與朱高熾,穿行在北平城的大街小巷之間。
他穿著尋常富家子弟的靛藍直裰,腳下軟底靴。
三人從鼓樓踱到鐘樓,自崇文門外殘破的甕城,轉到積水潭畔荒蕪的港汊。
朱允熥看得極仔細,時而伸手觸控城牆磚石,時而蹲下檢視排水溝渠的走向。
更多時候,他隻是沉默地佇立,目光掠過低矮的民居,空曠的街市。
此地曾是煌煌帝都,然而洪武初年的戰火,將宮闕焚為廢土。
三十年竭力經營,民生稍複,城池略固,可落在朱允熥眼中,依舊殘破不堪。
城牆多處坍塌,僅以夯土和碎磚填補,女牆垛口殘缺不齊。
城內屋舍,大多是低矮的土坯房,瓦房寥寥無幾。
街道倒是寬闊,卻因年久失修,車轍深陷,塵土飛揚。
唯獨燕王府周邊,及幾處主要官衙所在,稍見齊整氣象。
朱允熥指著一處舊元宮殿遺址,,問道:“若在此處起建衙署,土質可還堅實?”
朱濟熺用靴尖碾了碾土,拾起半塊殘磚看了看:
“土是硬土。隻是地勢略低,需先夯築高台,否則夏日易積雨水。”
朱高熾默不作聲,心中飛快盤算,允熥這小子,究竟想乾啥呀?
朱允熥同樣在暗自思忖。
北平佈政使司所轄,北抵長城,南至河間,西連太行,東瀕渤海,看似廣袤,實則地瘠民貧。
在冊人口,不過一百二十餘萬戶,丁口堪堪五百餘萬。而浙江一省,便有近二百餘萬戶,人口逾七百五十萬!
都城者,百官雲集,禁軍駐守,工匠雜役,商賈輻輳。若無百萬之眾聚居,如何供養?
僅靠北地薄收與南方漕糧,運河千裡,損耗驚人。
若要遷都於此,第一要務,絕非修葺宮室,而是疏通漕運,廣聚人口。
唯有漕路暢通,江南米帛方能源源北輸;唯有人口繁盛,城池方能自行運轉,生生不息。
這念頭沉甸甸壓在他心頭。
遷都之議,皇祖與父皇或許更看重其“控扼北疆”的戰略意義。
而他作為實際推動者,卻必須直麵這些瑣碎的難題——土方、石料、工匠、錢糧、民夫……還有,人口。
一連七八日,三人皆是早出晚歸,回到燕王府時,常常是月上樹梢頭,渾身塵灰。
徐妙雲早已備好熱水飯食,見他們疲憊模樣,又是心疼又是無奈。
她為朱允熥解下沾塵的外氅,溫聲道:
“北平風沙大,白日又燥,我讓廚房熬了冰糖梨水,你們都喝一碗,潤潤肺。”
朱允熥接過瓷碗,笑了笑:“有勞四嬸費心。”
徐妙雲忍不住又道:
“熥哥兒,我聽高熾說,你還想去大同、宣府、大寧那邊巡視。依我看,早回南京纔是正經。離京半年了,令嫻不知有多惦記。”
一旁的馮勝接過話頭:
“燕王妃所言極是。北疆大局已定,巡視之事,可委派得力官員代辦,殿下宜早日返回南京,以安太上皇之心。”
朱允熥也知道,自己在邊地待得實在太久了。
他點頭道:“我明白。待處理完阿魯台之事,我便動身。”
馮勝和徐妙雲聞言,心下大安。
六月初九,楊柳綠意盎然,道旁雜草瘋長,野花星星點點。
因近日大軍屢捷,商旅往來頗盛,叫賣聲、車馬聲不絕於耳。
一隊燕王府護衛,押送著阿魯台,穿過喧囂的街市。
阿魯台騎在馬上,被沿途景象吸引。
這是他生平第一次踏入北平。
城牆雖顯殘舊,卻依舊高大;街巷雖欠規整,卻人流如織。
鐵匠鋪叮噹的打鐵聲,布莊懸掛的各色綢緞,食攤飄出的食物香氣…
這一切,與風雨飄搖的和林王庭,形成了刺眼的對比。這裡早已換了主人。而他自己,正是以最卑微的姿態,前來乞命。
大將軍行轅到了,門樓森嚴,阿魯台下了馬,整了整皮袍,垂首跟著引路軍士入內。
偏廳陳設簡單,馮勝踞坐主位,身穿藏青常服,威嚴赫赫。
“蒙古罪臣阿魯台,叩見馮大將軍。”阿魯台依漢禮,深深跪拜下去。
馮勝並未叫他起身,冷冷道:
“天朝念爾部遭災,準許糧馬交易。爾部反而包藏禍心,偽作商隊,意圖襲我開平!此等狼子野心,神人共憤!阿魯台,爾還有何麵目,來見本帥?”
阿魯台伏地不敢抬頭,急聲辯白:
“大將軍明鑒!此事皆是孛兒隻斤一意孤行。罪臣苦勸多次,言天朝恩德不可負。
奈何他利令智昏,執意行此不義之舉。幸得長生天有眼,罪臣順天應人,已將此獠誅殺!
往後我韃靼部眾,洗心革麵,視大明為永世父母之邦,絕不敢再生絲毫異心!若有虛言,長生天厭之,刀箭穿心!”
他將所有罪責推得一乾二淨,言辭懇切,涕淚交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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馮勝哼出一聲冷笑,滿是譏誚:
“收起你這套把戲。你們草原上部族,翻臉比翻書還快。這些年,你們賭咒發誓還少麼?到頭來,哪一句成了真?你們的忠心,一文不值!”
他指著阿魯台的鼻子罵道:
“你今日來降,無非是被瓦剌逼得走投無路!若我大明此刻國勢虛弱,你手中的刀,恐怕早已砍向邊民!滾出去!太子天神一樣的人,豈是你這種豬狗能見的?!”
不由分說命令親兵,將阿魯台拖出偏廳,扔進暫拘的院落。
阿魯台原以為,到了北平,即便受些折辱,總能見到皇太子,奉上降表,討得救命的糧食。
萬萬冇想到,明朝皇太子連麵都不露,隻讓馮勝痛罵一頓了事。
這一晾,便是整整三日。
院落有兵士嚴密把守,每日隻有粗糲飯食送入,無人與他交談一句,外麵隱約傳來街市喧囂聲。
時間從未如此緩慢。
阿魯台白日望著日影寸移,夜間聽著更漏滴答,每一息等待,都那麼漫長。
部族是何光景?
瓦剌是否已踏過邊境?
鬼力赤能否穩住局麵?
冇有糧食,怎麼活命?
種種念頭翻湧上來,將他淹冇。
阿魯台第一次真切體會到,什麼叫做“人為刀俎,我為魚肉"
第四日黃昏,他枯坐在石階上,院門"吱呀"一聲被推開,一名軍校走了進來,麵無表情說道:
“太子殿下今日得閒,跟我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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