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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正午,北平大將軍行轅正堂內。
朱允熥與馮勝分坐主位與左首,堂下兩列將佐、文吏垂手侍立。
過了這麼久,才召見草原使者,是為了磨掉他殘存的驕矜,熬一熬他們腹中饑火。
想當年,蒙元將漢人視作最下等,百般欺淩。蒙古人打死漢人,隻需賠一隻羊。
漢人娶妻,初夜必須是蒙古人的。
如今終於乾坤倒轉,終於輪到他們低下高傲的頭顱,搖尾乞活。
一直待到午時三刻,馮勝才掀了掀眼皮,對堂下親兵道:“帶進來吧。”
須臾,韃靼使者塞欽步入堂中,雖竭力維持著鎮定,一夜未眠的痕跡,卻根本掩不住。
孛兒隻斤讓阿魯台來談判,阿魯台明知這差事必定極其羞辱,裝病不肯來。
“大元使者塞欽,見過太子殿下,馮大將軍。”塞欽依蒙古禮躬身,右手撫胸。
馮勝冷哼一聲:
什麼大元使者?你家妥懽帖睦爾,棄大都北遁,惶惶然如喪家之犬!捕魚兒海一戰,藍玉將偽帝庭一鍋端,黃金家族餘脈斷絕!
哪還有什麼大元?不過是在漠北苟延殘喘,也敢在太子殿下麵前,妄稱國使?嗯?
聽見這話,塞欽臉色瞬間漲得通紅,急聲爭辯:
大將軍此言差矣!我主乃成吉思汗嫡係後裔,承繼大統,統禦蒙古諸部八十萬戶,如何不是…
馮勝一掌拍在案上,怒喝道:
閉嘴!什麼成吉思汗後裔?我看是孛兒隻斤手中玩偶吧?本帥冇空聽你扯這些陳年鬼話!
要談,就老老實實,以韃靼部族使者身份談。不談,趕緊滾出去,等著餓死凍死在草原上!
兩旁將領們已悄然按上刀柄。
足足過了半晌,塞欽繃緊的肩膀終於頹然一鬆。
他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文書,雙手高舉過頂。
“韃靼部使者塞欽,奉孛兒隻斤太師之命,遞呈請罪文書,懇請大明太子殿下、大將軍,垂憐我部災荒,允準互市,接濟糧秣……”
馮勝使了個眼色,親兵上前接過文書。
“既知身份,當明禮儀。藩國朝覲太子的規矩,難道還要本帥教你嗎?”
塞欽自然知道,那“三拜九叩,山呼千歲”的禮節,是藩屬對宗主行的大禮。
讓他行此禮,無異於將成吉思汗子孫的尊嚴,徹底踩在腳下。
朱允熥把玩著手中羊脂玉佩,彷彿眼前的一切爭執都與己無關。
時間一點點流逝,塞欽後退兩步,撩起袍角,雙膝一曲,跪倒在青磚地上,額頭咚地觸地。
“韃靼部使者塞欽,叩見大明皇太子殿下!殿下千歲!”
他起身,複跪,高呼,
“殿下千歲!”
再起,再跪,再次高呼,
“殿下千千歲!
馮勝臉上掠過一絲笑意,他冇讓塞欽起身,也冇賜坐,而是從案上拿起早已擬好的文書。
“三萬石糧食。換你部四千匹四歲口健壯良駒。公母各半,母馬須能繁衍。首批交割,就在開平城外三十裡,閃電河畔。一手交馬,一手交糧。”
塞欽臉上血色霎時褪去,急聲道:
“大將軍!這價碼未免…未免太過苛刻!四千匹四歲馬?還是公母各半?
這幾乎是我部能拿出的全部上好戰馬了!三萬石糧如何夠數?至少需四萬石!馬…馬匹也當以三千匹三歲駒為限……”
馮勝霍然打斷:
“塞欽!你這是在跟本帥討價還價?還是在跟閻王爺討命?你部如今是什麼光景?想活下去,靠的是我大明施捨糧食,不是草原長生天!”
塞欽噎得麵色發青,嘴唇哆嗦著:“可是……”
馮勝根本不給他分辯的機會:“本帥冇空跟你磨牙,一刻鐘後,若還未應允,自己滾出去。”
堂內一片死寂,塞欽額角汗珠滾落,艱難地說道:“謹遵大將軍之命。”
馮勝並無半分得色,冷冷道:
“後續細節,你與軍中司馬、主簿詳議。記著!再敢南窺邊牆,糧食再無半分。你可聽明白了?”
塞欽躬身更深:“明白,絕不敢有負信約。”
馮勝不耐煩地揮了揮手,“去吧。”
待塞欽離去,馮勝抱拳道:“殿下,此事既定,糧秣排程刻不容緩。”
朱允熥放下玉佩,神色轉為肅然:“大將軍請講。”
馮勝顯然早已思慮周全。
“臣的意思,即刻從大同鎮‘預備倉’調糧二萬石,宣府鎮‘預備倉’調糧一萬石,合計三萬石。
陸路出古北口,經灤河河穀運往開平。此路雖然繞得遠了一些,但道路遠比獨石口平緩,利於大隊糧車通行。”
朱允熥表示讚同。
馮勝繼續部署:“押運之事,關係重大,
臣擬命慶王、穀王,各於本府護衛軍中,挑選最精銳騎兵步兵五千,外加大同鎮一萬兵馬,專司此次護糧之責。
大同總兵梅定國,久在邊鎮,性情穩重,可當此任。兩萬兵馬,悉聽其節製。”
朱允熥聽罷,微微頷首,馮勝此安排,可謂老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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動用兩位年輕塞王的護衛精銳,既顯重視,亦是曆練,更是將藩王力量納入此次重大行動的象征。
他說道:“大將軍思慮周詳,孤無異議。”
馮勝隨即對堂下書記官喝道,“即刻擬令!六百裡加急,分送慶王府、穀王府及梅定國處!”
軍令如山,不過半日功夫,數騎背插赤翎的信使便從北平四門飛馳而出。
十五日後,開平城外,臨時開辟出的交割場地周圍,旗幟林立,明軍騎兵往複巡邏,弓弩上弦,甲冑森然。
梅定國按劍立於土坡之上。
糧袋堆積如山,碼放得齊齊整整,插著查驗完畢的標準旗。
阿魯台早已在此等候多日,“唰“地割開麻袋,金黃的粟米、暗紅的高粱流淌出來。
他撿起幾粒放進嘴裡,說道:“梅將軍言而有信,我部感激不儘!”
梅定國抱拳還禮:“二十日內,四千匹良駒需抵達此地。倘若逾期,此次交易便作廢,糧食一粒也不會再北運。”
阿魯台連連點頭,"我即刻動身返回和林,親自督促,定不敢誤期!”
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救命的糧山,翻身上馬,頭也不回地朝著漠北疾馳而去。
夜幕沉沉落下,
燕王的書房裡隻點了兩盞昏暗燈火,將朱棣的身影投在牆上。
火裡火真與吳斌,垂手立在下方
朱棣手指在地圖上移動,“阿魯台的運糧隊,回和林最快是走這條路。這兒穀深林密,是動手的好地方。”
火裡火真雙眼微眯,靜候下文。
朱棣抬起眼,“從你們麾下蒙古裔弟兄裡,挑三千人。換上瓦剌人的皮袍子,用瓦剌人的弓箭、馬鞍,繞到他們前頭去。”
火裡火真低聲問:“王爺,是要截了那批糧嗎?”
朱棣語氣平淡,“糧要截住,人一個不留。手腳利索些。完事後,糧食不要運回開平,散入秘密寨子存著。”
火裡火真抱拳,“末將明白。草原上部落之間黑吃黑,搶糧奪畜,尋常得很。孛兒隻斤就算疑心,也隻會把這筆賬算在瓦剌人頭上。”
朱棣笑著揮了揮手,“去準備吧。十五日內,我要聽見訊息從草原傳回來。”
“是!”兩人躬身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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