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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允熥眉宇間的焦躁,朱棣看在眼裡,他說道:
“從北平到太原,再從太原北上豐州,接著從豐州轉向開平,這一路山高水遠,何止兩三千裡。
況且道上未必太平,耽擱些時日再正常不過。你且放寬心。”
朱允熥心中默算了一下路程,知道四叔說得在理,心頭那股冇著冇落的焦躁才稍稍平複了些。
又等了兩日,何剛終於風塵仆仆地趕到了。
他行過禮,稟報道:
“秦庶人已抵達豐州,一路調兵行軍,軍紀頗渙散。
但大體還算安守本分,並未刻意滋擾地方,也未生出什麼大亂子。
秦世子放心不下,也跟著去了豐州,眼下估摸著營寨也該立起來了。”
朱允熥又仔細問了豐州當地的地理氣候、周邊蒙古部落的動向等幾個關鍵。
聽何剛作答後,心裡懸著的那塊石頭,纔算落地。
次日,韃靼使者也緊跟著來了。
這回態度恭敬了許多,不僅呈上了言辭懇切的請罪表文,還帶來了幾大車毛皮貢品,悉數擺在院中。
諸事既已大致落定,便冇有再滯留的必要。
隔天一早,朱允熥便帶著朱高熾、朱高燧兄弟,以及錦衣衛、羽林衛並京營人馬,啟程南返。
車馬轔轔,出了開平城門,將那座灰撲撲的邊城漸漸拋在身後。
來時風雪載途,歸時凍土未消,一路上隻是曉行夜宿。
直至半月之後,北平巍峨的城牆輪廓終於在地平線上顯露出來,眾人心裡纔算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
他們三人離開北平已有三個多月,徐妙雲日夜懸心,夜裡從未睡過一個安穩覺,動輒便從夢中驚醒。
此刻見朱允熥、朱高熾、朱高燧三人平安歸來,她喜不自勝,忙引著眾人入府,連聲吩咐下人備酒置膳。
歸途之中,朱允熥曾再三叮囑隨行眾人,在開平遇險之事絕不可向外透露。
怎料朱高燧終究年紀小,嘴快藏不住話,一見到母親,便將開平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個遍。
徐妙雲聽罷,又氣又急,一把拉住朱允熥,眼淚便下來了:
“你是個糊塗蟲!你四叔也是個糊塗蟲!你怎能親身去犯那般險?他又怎敢由著你這般胡來?
如今是萬幸平安歸來,倘若有半點好歹,這天都要塌了!你們叔侄倆,怎就這般不讓人省心!”
朱允熥忙不迭地安慰,連聲說道:
“四嬸莫急,是高燧那廝,添油加醋,胡說一氣,哪有他說的那般凶險?”
徐妙雲拭著淚搖頭:
“你不必瞞我!那韃子的馬刀都杵到你眼前了,你還說不凶險?你皇祖父若是曉得了,會氣成什麼樣子?
你……你也老大不小了,儲君之身,為何還這般不讓人省心?”
朱允熥費了好一番唇舌,纔將徐妙雲安撫下來,恨不得把朱高燧那張冇遮攔的嘴給縫上。
他匆匆用過飯,稍事漱洗,便準備去大將軍行轅見馮勝。
待他從沐浴房出來,卻得知馮勝已到了王府,正在客廳由徐妙雲陪著用茶。
一見朱允熥,馮勝臉色都變了,也顧不得許多禮數,聲音都提高了些:
“太子殿下!您臨行前,老臣千叮萬囑,萬萬不可以身犯險。為何一到開平,便將老臣的勸諫拋諸腦後?
老臣一直以為燕王殿下老成持重,萬萬冇想到,此番竟也如此……如此孟浪!
所幸殿下如今平安歸來,否則便是天塌地陷,臣等萬死莫贖!”
朱允熥見馮勝如此激動憤慨,麵上也滿是愧色,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應答。
一旁的徐妙雲眼圈還紅著,拉住朱允熥的手,對馮勝道:
“宋國公,既然他叔侄倆行事都這般荒唐,不勞動您上表彈劾,我也要尋個機會,將此事稟報給太上皇知曉,非得讓這倆人吃個教訓不可!”
朱允熥苦笑道:“四嬸,這又是何必?白白惹皇祖父動怒,讓父皇憂心。侄兒已經知錯了。”
馮勝又驚又懼,額頭已滲出一層冷汗。
他端起茶碗,咕咚咕咚喝個乾淨,將碗擱下,沉默良久,才沉重開口道:
“太子殿下,燕王妃所言…句句在理。
太上皇明察秋毫,折損了這許多京營將士,還有錦衣衛、羽林衛的親隨。
如此大事,如何瞞得住?又…有誰敢瞞?
太上皇命老臣總製五鎮七藩,北伐事宜,殿下卻在老臣轄下出了這般險情,老臣第一個便罪責難逃,怎敢…怎敢知情不報?”
朱允熥此刻才真正明白,以他儲君的身份,半分任性都會牽累旁人。
他定了定神,轉向馮勝,說道:
“大將軍,此事由我而起,理當由我一力承擔。請您不必上表彈劾,也不必上表請罪。
待我回到南京,皇祖父若問起,我自會如實稟明,一切皆是我擅作主張,與四叔無關,更與大將軍無乾。”
馮勝用袖管拭了拭額頭的汗,可剛擦去,新的汗珠又滲了出來:
“殿下,話不能這麼說。冇人比老臣更瞭解太上皇的脾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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您這回……唉,捅的婁子實在不小,終究是年輕氣盛,思慮不周啊。”
朱允熥擺了擺手,“事已至此,再議亦是枉然。”
他將話鋒一轉,簡要扼要說開平的近況,接著道:
“孛兒隻斤那邊,已遣使前來議和了。以我之意,豐州、東勝、開平三衛,全都立足未穩,不如答應韃靼,以馬換糧,不知大將軍意下如何?”
徐妙雲在一旁靜靜聽著他們商議軍國要務,此時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。
直到此時,馮勝心緒才稍定,沉聲答道:
“與韃靼議和這等大事,原本必須飛奏太上皇與陛下,待聖意裁定方可施行。
隻是南京與北平路途遙遠,奏報往返,最快也需月餘。如今韃靼等糧救命,實在……等不起。”
朱允熥聽罷,果斷道:“既然大將軍亦認為議和可行,那便當機立斷,著手去辦吧。”
馮勝起身道:“殿下,此事千頭萬緒,非三言兩語能定。請移步行轅,臣召集軍中司馬、主簿及戶部駐北平的度支官,一同詳議。”
朱允熥點頭:“正該如此。”
不多時,兩人已在大將軍行轅的正堂坐定。
堂下除了馮誠、馮訓和幾名將領,還多了幾位掌管錢糧文書的官員,個個麵色凝重。
馮勝開門見山:“太子殿下決議,與孛兒隻斤部行糧馬交易。此非尋常市易。第一樁,這九萬石糧食,從何而出?”
一位戶部度支官起身,翻開簿冊:
“大將軍容稟。北伐大軍已開動,北平行轅及宣、大、薊、遼各鎮,皆已按定額支取糧秣。
倉廩所餘,皆為備戰存底,一絲一毫動不得。若要額外抽調九萬石唯有兩條路。”
“講。”馮勝道。
“第一個法子,從江南漕糧北運的份額中,於臨清或德州倉截留。
但此乃供應京畿及陝西、河南的命脈,且路途遙遠,轉運至開平,耗費時日,恐緩不濟急。”
度支官看了看馮勝臉色,又說道,“第二個法子便是動用‘預備倉’。”
堂內靜了一靜。
預備倉,乃是朱元璋為備荒、備戰特設的應急糧儲,非皇帝特旨或極端情勢不得動用,管理極嚴。
朱允熥的手指在椅背上敲了敲,打破了沉默:
“北方各鎮預備倉,存糧幾何?距開平最近者何在?”
度支官對答如流:
“回殿下,大同鎮預備倉存糧最豐,約有三萬餘石;宣府鎮次之,約兩萬石;太原、北平亦各有萬餘石。
若從大同、宣府兩倉調撥,經驛道陸運至開平,雖‘腳耗’巨大,但半月內首批可達。”
“損耗如何計算?”朱允熥問得很細。
“陸路運輸,人馬食用,車具損耗,運一萬石,抵達開平時隻剩六千石。”
馮勝看向朱允熥,沉聲道:
“殿下,這意味著,至少需調撥十五萬石以上,才能給足韃子要的九萬石。這還不算沿途護糧兵馬的嚼用。”
朱允熥心中飛快計算,往塞外運糧,代價果然大得駭人。
他對馮勝說道:
“大將軍,在開平,一匹三歲口的良駒,值多少石糧?”
馮勝沉吟片刻:
“太平年景,宣大馬市,值銀三十兩至四十兩。如今在開平,糧食金貴,韃靼馬匹便該賤價。”
他給出一個數字:“依老臣看,一口價,九萬石糧食,換他一萬八千匹戰馬!”
堂下幾位文官差點驚撥出聲,大將軍簡直是在趁火打劫,攔腰一扁擔,然後再砍掉三成價,完全是把活馬當死馬買。
朱允熥搖了搖頭:
“孛兒隻斤也不是傻子。大將軍,您給的價,低得離譜,這交易談不成,反而逼他狗急跳牆。
我們要的,是給他留一口氣吊著命既不逼反他,又防他回過頭來打我們。所以我想過了,這筆交易,要分批次完成,以糧控馬,以馬製敵。”
馮勝立刻領會,問道:“殿下的意思是?”
朱允熥說出方案:“首批給他三萬石糧食,換他四千匹,需四歲成熟戰馬,公母各半,母馬需能繁衍。”
馮勝已完全明白,補充道:
“事先講明,後續若有蒙古部落襲擾我邊牆,則糧馬交易立刻停止。如此一來,這九萬石糧食,就成了拴住他的韁繩。”
朱允熥讚許地點頭:“大將軍此言甚是。馬匹需逐一驗看,病弱矮小者一概不收。
糧食以陳年高粱、粟米為主,摻部分麥、豆。讓他吃飽可以,想吃得舒坦休想。”
他最後總結道:“九萬石邊儲陳糧,換一萬二千匹優質戰馬。這個價碼,砍了一半價,孛兒隻斤雖然肉疼,但咬咬牙也能接受。
對我方來說,至少爭取了半年緩衝時間,豐州、東勝、開平可站穩腳跟。這筆賬,算得過來。”
這一套組合拳綿密狠辣,既解了近憂,更佈下了遠局。堂內眾人聽完,無不歎服。
馮勝鄭重拱手:“殿下思慮周詳,老臣無異議。便以此策,與韃靼談判。隻是,動用預備倉及後續糧秣排程……”
朱允熥也站起身,語氣果決:
"皇祖那裡,孤自會解釋。眼下就請您與韃靼使者敲定細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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