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
傅讓身後的錦衣衛無聲散開,二十人如鐵釘般楔入營地要害處,短銃的擊錘在暗處被悄悄扳開。
“距離?”朱允熥的聲音很平靜。
火裡火真聲音嘶啞:
“最近的不到十裡。他們在等,等我們拔營,等陣腳移動。領頭的……是安都鐵木真。
孛兒隻斤太師的親弟弟,草原上人稱‘黑鐵塔’。這人打仗,從不留俘虜。”
營地裡,八百京營步卒已經握緊了長矛。
這些兵大多來自南直隸、浙江,第一次踏足塞外,麵對的是傳說中“生食血肉”的韃靼騎兵。
有人開始發抖,不是冷,是恐懼從骨頭縫裡鑽出來。
朱允熥目光掃過那一張張驚惶的臉。
“胡師傅。”
“老、老朽在。”胡老漢慌忙放下煤塊。
“帶上所有探礦圖樣、煤樣,還有你那十五個徒弟,現在就走,往南。傅讓,撥十個羽林衛護送。”
“殿下!”胡老漢急了,“那您……”
“孤是大明太子。”朱允熥打斷他,
“孤若先走,這八百兒郎,還有火裡火真將軍的一千五百騎兵,軍心立潰。”
他看向火裡火真:“將軍,依你看,怎麼打?”
火裡火真眼中凶光迸現:
“不能守!這營地無險可據,守就是等死。必須趁他們合圍未緊,衝出去!
末將率騎兵在前撕口子,京營步卒結陣居中,羽林衛、錦衣衛護持殿下在後。
隻要衝到三十裡外的野狐嶺隘口,那兒地形窄,騎兵施展不開,或有一線生機。”
“那就衝。”朱允熥解下身上貂裘,扔給身旁侍衛,“傳令:所有輜重、工具,全部丟棄!隻帶兵刃、三日乾糧。半刻鐘後,向南突圍!”
命令像野火一樣傳遍營地。
丟棄輜重的痛惜聲、急促的腳步聲、甲葉碰撞聲、馬匹不安的嘶鳴聲,混雜在一起。
京營步卒在軍官的喝罵下,勉強結成三個粗糙的方陣,長矛對外,盾牌高舉。
但那盾牌在草原騎兵的骨朵和重箭麵前,薄得像紙。
火裡火真翻身上馬,抽出彎刀。
他那一千五百騎都是燕山護衛中的精銳,大半是蒙古歸附部族子弟,馬術精湛,悍不畏死。
此刻無聲列隊,隻有馬鼻噴出的白氣連成一片。
“兒郎們!”火裡火真用蒙語嘶吼,“太子在後頭看著!讓南人看看,咱們蒙古漢子替大明打仗,是怎麼個打法!”
“呼嗬!”騎兵們以刀拍鞍,低吼迴應。
就在這時,東北方的黑暗被撕開了。
先是幾點火光,隨即連成一片跳躍的火海。那是韃靼騎兵點燃的鬆脂火把。
馬蹄聲從隱約的悶雷化作震天動地的咆哮,黑壓壓的騎影如潮水般,湧出夜幕,直接撞向營地北側!
“放箭!”火裡火真揮刀狂吼。
明軍騎兵的第一波箭雨掠空而起,落入敵騎前鋒。慘叫聲、馬嘶聲瞬間炸開。
但韃靼人衝勢太猛,箭矢隻遲滯了最前排,後麵的騎兵踏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前衝。
“衝陣!”火裡火真一馬當先,率騎兵迎頭撞了上去。
兩股洪流對撞的瞬間,整個世界彷彿都靜了一刹。
隨即是骨骼碎裂聲,大刀切入**的悶響,垂死的哀嚎。
火把在混亂中墜落,點燃枯草,火光映出一張張猙獰扭曲的麵孔。
有明軍騎兵被長矛挑飛,有韃靼騎手被彎刀劈開麵甲。
朱允熥在羽林衛的重重護衛中,死死勒住馬韁。
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目睹冷兵器時代的野戰。血腥味混著草木焚燒的焦臭,撲麵而來,令人作嘔。
但他不能吐,也不能閉眼,他是儲君,必須看著。
“殿下!南麵也有敵騎!”傅讓厲聲示警。
果然,南側黑暗中又湧出一股騎兵,約千餘騎,直撲京營步卒方陣。
“結槍陣!頂住!”京營千戶嘶聲力竭。
長矛如林伸出。但很多士卒手臂發抖,矛尖亂顫。
韃靼騎兵在三十步外突然散開,張弓拋射。這是蒙古騎射的經典戰術:輕箭如蝗,從天而降。
“舉盾——”
噗噗噗噗!
箭矢釘入木盾、穿透皮甲、射入血肉。慘叫聲從方陣中不斷響起。
第一排槍兵倒下,第二排倉皇補上,陣型開始鬆動。
“不能亂!亂就是死!”軍官揮刀砍翻一個向後潰退的士卒,血噴了一臉。
火裡火真在北側陷入苦戰。
他兵力本就劣勢,韃靼騎兵又異常凶悍。
尤其是那支打黑色狼頭旗的騎兵,人人披重甲,手持長柄鐵骨朵,衝到哪裡,哪裡就是一片碎骨爛肉。
旗下一員巨漢,身高足有八尺,披一身黝黑鐵甲,頭盔上插著染紅的狼尾。
他手中一柄特大號彎刀,揮動時帶起呼嘯的風聲,所過之處,人馬俱碎。
“安都鐵木真……”火裡火真大吼。
安都鐵木真也看見了火裡火真。
他咧開嘴,露出被馬奶酒染黃的牙齒,用蒙語吼了一句:“叛徒!來受死!”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!
彎刀劈開一名明軍騎兵的脖頸,血泉噴起。他根本不躲,任憑熱血澆在鐵甲上,獰笑著直衝火裡火真。
兩馬交錯,刀光對斬!
“鐺——!”
火裡火真虎口崩裂,彎刀險些脫手。安都鐵木真力量大得駭人,第二刀已攔腰掃來。
火裡火真俯身貼鞍,刀鋒擦著背甲劃過,火星四濺。他反手一刀刺向對方肋下,卻被鐵甲彈開。
“孬種!”安都鐵木真狂笑,第三刀兜頭劈下。
這一刀太快、太沉。火裡火真格擋已來不及,隻能拚命側身——
“噗嗤!”
左肩甲連帶一片皮肉被削飛,鮮血瞬間染紅半身。火裡火真悶哼一聲,幾乎墜馬。
“將軍!”親兵拚死衝來,用身體擋住安都鐵木真的追擊,瞬間被劈成兩段。
明軍騎兵的陣線開始後退。傷亡太大了,一千五百騎已折損近三成,而韃靼人的主力還在不斷壓上。
南側,京營步卒的方陣已被騎射徹底攪亂。
韃靼輕騎兵像狼群一樣在外圍遊走,不斷拋射,時不時突前衝一下,撕下一塊血肉。
三個方陣隻剩兩個還能勉強維持,地上躺滿了中箭的士卒,有些還冇死,在血泊裡蠕動哀嚎。
傅讓的眼睛紅了。
他身邊四十名錦衣衛已倒下七個,羽林衛也傷亡過半。韃靼人顯然看出了這支小隊的特殊,攻擊一波猛過一波。
“火裡火真!”傅讓嘶聲朝北邊吼,“你帶殿下突圍!往東!東麵敵騎最薄!我來斷後!”
火裡火真捂著肩頭傷口,血從指縫汩汩湧出。
他看了一眼幾乎被圍死的局麵,又望向被羽林衛死死護在中間的朱允熥,忽然慘笑:
“傅大人,東麵是死地,那邊有條冰河,馬過不去。”
他喘著粗氣,
“要衝……隻能往回沖,衝回開平方向。但安都鐵木真就在那……”
話音未落,安都鐵木真那麵黑色狼頭旗已撕開明軍騎兵殘陣,直撲核心營地!
“保護殿下!”傅讓拔刀。
錦衣衛全體下馬,結成半圓陣。這是死士的最後一道防線。
朱允熥坐在馬上,臉色蒼白,但腰背挺得筆直。
他手中握著一柄長劍。
那是離京時朱元璋親賜的“洪武劍”,劍身窄長,飾以龍紋,本是儀仗之物,此刻卻成了最後的倚仗。
安都鐵木真在三十步外勒馬。他打量著被重重護衛的朱允熥,眼中迸出貪婪的光:
“明朝的王爺?哈哈!孛兒隻斤大哥,我要立大功了!”
他高高舉起刀,身後韃靼騎兵如山嶽般壓來
就在彎刀即將揮落的一刹那,東南方的地平線上,忽然亮起一片星辰。
不,不是星辰。是無數火把,在黑夜中連成浩瀚的火河,正以駭人的速度奔湧而來!
大地開始顫抖。不是幾千騎,是幾萬騎同時奔騰纔有的動靜,悶雷般的蹄聲由遠及近,轉眼已震耳欲聾。
安都鐵木真猛地回過頭。
火光映亮了一麵大旗,玄色底,金線繡著巨大的“燕”字。
旗下,一員大將金甲紅袍,手持長槊,一馬當先。在他身後,騎兵如潮,甲冑如林,鋪滿了整片原野。
“燕山護衛…全來了?!”安都鐵木真臉色驟變。
朱棣根本冇有喊話。
長槊前指,三萬燕山精騎如臂使指,分成三股:
左翼撲向韃靼軍南側騎射隊,右翼截斷北側退路,中軍鐵騎直接撞向安都鐵木真的本陣!
這纔是真正的重騎衝鋒。
人馬俱甲,長矛如林,衝起來像一堵移動的鐵牆。
韃靼輕騎兵的箭矢射在鐵甲上,叮噹作響,卻難穿透。
而燕山騎兵的重箭,卻能輕易撕開皮甲。
“結陣!結圓陣!”安都鐵木真狂吼。
但來不及了。
燕山騎兵的衝勢太猛,前鋒如熱刀切油,直接楔入韃靼軍陣。
長矛捅穿馬腹,彎刀砍斷馬蹄,重斧劈開頭顱……戰場上瞬間變成了血肉磨坊。
朱棣直取安都鐵木真。
兩人在亂軍中照麵。
安都鐵木真認得這身金甲,燕王朱棣,漠南蒙古各部最忌憚的明朝塞王。
“朱棣!你敢出城!”安都鐵木真怒吼,揮刀迎上。
朱棣不語,長槊如毒龍出洞,直刺心口。
安都鐵木真揮刀格擋,卻覺槊上傳來一股詭異的旋勁,彎刀被帶偏,槊尖擦著肋甲劃過,拉出一溜火星。
二馬盤旋,槊影刀光絞作一團。
朱棣的槊法得自徐達親傳,沉穩狠辣,每一擊都直指要害。
安都鐵木真力量雖大,卻缺少靈變,十幾合下來,身上已添了三道傷口,雖不深,卻血流不止。
“王爺!圍死了!”邱福率一隊親騎殺到,將安都鐵木真連人帶馬圍在覈心。
四麵八方都是明軍,黑色狼頭旗已被砍倒,韃靼騎兵被分割成數十小塊,各自為戰,慘叫不絕。
安都鐵木真知道大勢已去。他猛地劈退兩名燕山騎兵,狂吼一聲:“往北!突圍!”
小主,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,後麵更精彩!
殘存的韃靼騎兵向他靠攏,拚死往北衝殺。
燕山騎兵緊追不捨,箭矢從後方不斷射落馬背上的騎手。
朱棣冇有追。他勒住馬,看向核心營地。
火光中,朱允熥策馬緩緩行來。
羽林衛和錦衣衛人人帶傷,傅讓左臂中了一箭,箭桿還插在肉裡。
“四叔。”朱允熥在馬上躬身。
朱棣打量著他,袍子上濺了幾點血汙,臉色蒼白,但眼神還算鎮定。
他點了點頭:“太子爺,冇受傷吧?”
“冇有。”朱允熥頓了頓,“多謝四叔相救。”
“在我的地盤上,我不救你誰救你。”朱棣淡淡道,目光掃過滿地支離破碎的屍體。
朱允熥順著他目光看去。戰場上,倖存的韃靼騎兵已被繳械,跪了一地。
而明軍正在打掃戰場,收攏己方遺體。
京營八百步卒,能站著的已不足五百;火裡火真的一千五百騎,隻剩九百餘;羽林衛、錦衣衛折損過半。
勝了,卻是慘勝。
火裡火真被親兵攙扶過來,肩頭傷口已草草包紮,血還在滲。
他單膝跪地:“末將……守土不力,請殿下、王爺治罪。”
朱棣看了他一眼:“你攔住了安都鐵木真一炷香時間,夠本部合圍。有大功。”
他撥轉馬頭:“回開平。今夜之事,誰也不許外傳,尤其是太子親臨險地。”
“是!”眾將凜然。
朱允熥最後回頭,望了一眼那片浸透鮮血的煤坑。
野狐嶺之戰,明軍傷亡二千有餘,斬敵三千二百有餘,俘九百餘。
燕王朱棣秘而不宣,隻將俘虜打散編入築城苦役營。
喜歡洪武嫡皇孫:家父朱標永鎮山河請大家收藏:()洪武嫡皇孫:家父朱標永鎮山河
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