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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寅時初刻,開平衛校場上火把通明。
朱棣一身短打戎裝,立在將台上。
台下,燕山三護衛將士撥出的白氣連成一片霧牆。
“朱能!”朱棣大喝一聲。
“末將在!”朱能跨前一步,甲葉鏗鏘作響。
“著你領燕山左護衛一萬二千騎,自今日起,分作三班,輪替巡弋。巡防範圍——”
朱棣馬鞭劃了個半弧,
“西至飲馬河,東至灰騰梁,北出五十裡。遇虜騎小隊,隻驅趕了事,切莫緊追;遇大隊虜騎,立即烽燧為號,切記不可浪戰。”
“得令!”
“邱福!”
“末將在!”邱福聲如悶雷。
“燕山右護衛一萬三千步卒,全部換上斧鋸,赴龍崗山伐木。十日之內,我要見到八千根合抱原木運抵城下。記住,專取枯木、病木,不伐青木、壯木。”
邱福怔了怔,抱拳應諾。
“陳亨。”
“末將在!”陳亨年近五旬,麵容黝黑如鐵。
“燕山中護衛一萬三千人,拆前元皇宮條石,運至四門,修築甕城基座。若還有完好梁柱,小心拆下,編號存放,將來修衙署用得上。”
陳亨領命,又低聲問,“王爺,若是拆出前元遺留的器物…”
朱棣答得毫不猶豫:
“銅器鐵器熔了重鑄,瓷器玉器封存,日後充作軍功賞賜。金銀器一律造冊,由太子殿下處置。”
不過一刻鐘,校場上馬蹄聲、腳步聲、號令聲轟然炸開。
朱棣走下將台,對一直靜立觀陣的朱允熥道:“你昨夜跟我說,要找煤鐵,心裡可有譜?”
朱允熥從袖中取出一卷粗麻紙,用炭條勾勒著山川走向。
“四叔請看。開平一帶,地處陰山餘脈與燕山北麓交彙。元時此地曾有官營冶鐵所,後因戰亂廢棄。侄兒查過北平府存的舊檔,當年礦址大致在…”
他手指點向圖上一處標記,
“野狐嶺東南,距此約五十裡,地名‘黑石窪’。‘黑石’二字,極可能指露頭煤岩。既有煤,附近或可有鐵。”
朱棣細看圖樣,忽然抬起眼:“京營兵不熟礦務,你帶多少護衛?”
朱允熥收起圖紙,說道:
“京營撥八百步卒,負責掘探、搬運。羽林衛五十騎前哨,錦衣衛二十人貼身。另從北平帶來的匠戶中,選了十六個老窯工隨行。”
朱棣搖了搖頭:
“這點人哪夠?我再拔燕山左護衛一千五百精騎給你,由火裡火真帶領,專司警戒。出了獨石口,處處都可能撞見韃子遊騎。探礦要緊,命更要緊。”
辰時初,探礦隊伍即將開出西門。
火裡火真驅馬來到朱允熥車駕旁,用笨拙的漢話道:
“殿下,野狐嶺周邊,是韃靼小王子孛兒隻斤常來舔鹽的草場。他鼻子比草原上的獵狗還靈。咱們這麼大動靜,被他嗅到就麻煩了。”
朱允熥看了看蒼茫的山影,道:“小心戒備,速去速回。”
隊伍向西而行。
八百京營兵扛著鎬、鍬、籮筐。
羽林衛遊騎四散,錦衣衛緊圍車駕,傅讓按刀步行,眼觀六路。
他的目光很少離開朱允熥周身三丈之地,找不找得到煤礦,他並不關心。
他隻知道,太子若有毫髮之損,對他們這些人,對整個大明而言,纔是真正的天塌地陷。
隊伍中間,老窯工胡老漢滿頭灰白,走幾步便蹲下抓土撚搓,或敲打路邊石塊。
頭三日,他們按圖索驥,直奔“黑石窪”。
那是一片巨大的荒蕪窪地,地表確有深色岩層。
胡老漢帶人打了幾個淺坑,挖出的“黑石”質地鬆散,含炭量極低,摻著大量碎石泥土,根本無法燃燒。
“這是炭矸石,雜得很,燒窯都不夠格,更彆提鍊鐵了。”胡老漢頭搖得像撥浪鼓,滿臉失望。
朱允熥心頭微沉:“擴大範圍,以黑石窪為中心,周邊十裡,細細地篩!”
第四日到第七日,隊伍像梳子一樣梳理著野狐嶺東南麓。
他們找到了兩處疑似礦點。
一處煤層極薄,不過尺餘,且深埋地下,開采價值極小。
另一處倒是挖到了些像樣的塊煤,可範圍隻有兩三畝地大小,儲量少得可憐,形同雞肋。
塞北寒風如刀,乾糧凍得硬如鐵石,火烤許久才能下嚥。
夜間紮營,即便燃起篝火,後半夜也常被凍醒。
兵士們手上臉上開始出現凍瘡,士氣肉眼可見地低落下去。
火裡火真再次求見,皮袍上凝著霜花:
“殿下,咱們在此地耽擱快七日了。遊騎已發現兩次遠處有煙塵。孛兒隻斤的鼻子…真的靈得很啊。”
“知道了。再有兩日,若再無發現,便回。”朱允熥嘴上起了燎泡,說話含滿不清。
他每日與胡老漢地形圖反覆推敲,回憶著前世模糊的地理知識。
他確信這一帶蘊藏煤炭,可具體位置,卻如同大海撈針。
第八日,一場突如其來的白毛風打亂了所有計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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狂風捲著雪沫,天地一片混沌,五步之外不辨人馬。
隊伍被迫躲進一處背風的山坳,苦苦捱了一日一夜。
風停後清點,凍傷者又添了數十,兩匹馱馬失蹄摔傷,不得不宰殺充作軍糧。
絕望的情緒開始蔓延。
連最沉穩的傅讓,都私下建議:“殿下,是否先回開平?天時太惡,這般盲找,不是辦法。”
他心焦如焚,野外多留一刻,便多一分不可測的風險。
太子千金之軀,實在不宜在此絕地久耗。
朱允熥望著灰濛濛的天地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他知道傅讓說得有理,可一想到開平城裡數萬軍民,冬季漫長,僅靠砍伐有限的樹木取暖做飯,絕非長久之計。
“再找三天。”他的聲音沙啞,“胡師傅,依您看,煤脈走向,最可能在哪類地形?”
胡老漢裹緊破舊的羊皮襖,眯著眼看向遠山:
“殿下,老朽琢磨著,咱們之前儘在低窪處找。或許…該看看陽坡,特彆是那種山勢較緩、土層較厚的南坡。
地下有煤,地氣暖,雪融得總比彆處快些,草木也略有不同。”
這說法太玄乎,卻是老窯工代代相傳的經驗。
朱允熥目光一閃:“就依您所言!明日開始,專查野狐嶺南麓向陽緩坡!”
第九日,依舊無果。
第十日午後,希望似乎再次降臨。
一處向陽坡地上,積雪果然較薄,露出大片深色土壤。
兵士們奮力挖掘,竟真挖出不少烏黑髮亮的石塊!
胡老漢激動地撿起一塊,仔細端詳,敲擊,又撿起一小塊,試圖用火鐮點燃。
黑石邊緣微微發紅,卻始終不起明火,隻冒出一股嗆人的黃煙,帶著濃烈的硫磺臭味。
“是臭煤!”胡老漢臉色惱怒,恨恨地扔掉石塊,“硫磺太重,燒起來毒煙瘴人,根本冇法在室內用。哎!這煤,廢的!”
最後兩個字,像魚刺一樣刺入眾人喉管。幾個年輕的兵士頹然坐倒在地。
傅讓卻慶幸不已:這或許是上天給的台階,此刻勸返,殿下或許能聽進去。
就在這時,一騎飛馳而至,正是火裡火真。
他來不及行禮,急聲道:“殿下!東北方十五裡外,發現不明騎隊蹤跡,約百騎。孛兒隻斤的人,怕是已經聞到味兒了!”
朱允熥仰頭閉上眼,刺骨的寒風颳在臉上。
難道記憶有誤?
難道北伐藍圖,要卡在燃料問題上?
他走到那堆臭煤前,蹲下身,用手扒拉著。
突然,他的動作停住了。
在幾塊臭煤的下方,土壤顏色似乎更深,捏在手裡,有一種濕潤感。
他猛地想起前世零碎的知識:高硫煤附近,有時伴生著另一種煤層…
“胡師傅!”他倏地起身,“您說過,煤層往往不止一層!這臭煤層下麵,會不會還有?”
胡老漢一愣,思索道:“理兒是這個理兒…可就算有,也被這臭煤蓋著,一樣受汙,恐怕…”
“挖下去!”朱允熥斬釘截鐵,眼中重燃起希望的光。
他看了一眼火裡火真,“加強警戒,再給我最後半天!”
“就從這裡向下挖!五丈,十丈,直到挖不動為止!”
京營兵們麵麵相覷,在太子注視下,重新拿起工具。
深坑挖掘遠比淺探艱難,凍土堅硬如鐵,進度緩慢。
傅讓的手始終按在刀柄上,示意錦衣衛將警戒圈縮到最小,自己則站到了坑緣上風處。
這個位置既能看見太子,又能俯瞰大部分曠野。每一點風吹草動,都讓他神經緊繃。
第十一日,傍晚,深坑已掘下近三丈,眾人疲憊不堪,準備收工。
火裡火真派迴遊騎越來越頻繁,遠處地平線上,似乎總有看不見的陰影在遊弋。
朱允熥站在坑邊,看著暮色籠罩的荒原,心中那點星火終於熄滅了。
就在這時,坑底傳來一聲異樣的脆響,緊接著是兵士的驚呼:“石頭!黑色的!不一樣!”
朱允熥撲到坑邊。胡老漢連滾帶爬地跳了下去。
片刻後,他捧著一大塊烏黑鋥亮的岩石爬了上來,老淚縱橫:
“殿下!是上好的亮塊煤啊!雜質少,火力足,煙也小!這底下有真礦!”
朱允熥接到手中,多日的焦慮挫敗,刹那間煙消雲散。
正在這時,火裡火真急沖沖來了,大聲道:“殿下,千真萬確,己經被孛兒隻斤盯上了,必須立刻走!那些狼崽子,隨時都會撲上來!"
傅讓狠狠一跺腳,隨即抽刀轉身,厲聲下令:"京營!錦衣衛!羽林衛!全員戒備!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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