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望著太子消失的背影,淮安府和總督漕運衙門的官員們,僵在原地。
不知是誰先軟了腿,“噗通”一聲癱坐在地上。
這一聲像是抽去了所有人的脊骨,接二連三的,緋袍青衫委地一片。
王貞臉色慘白,兩個師爺攙著才勉強站穩。
他嘴唇哆嗦著,胸口堵著一團棉絮,眼前金星亂冒。
前年揚州鹽案,這位太子爺,砍了武定侯小舅子的腦袋,血染了鹽運河;
去年福建,百年林氏說倒就倒,人頭掛滿了福州城頭。
如今輪到淮安了…薛漕台方纔還坐在上首談笑風生,轉眼就停了職。
漕運副使丁淳夫倒是還撐得住架子,隻是官袍後背已然濕透。
他強自定了定神,上前兩步,攙住王貞另一隻胳膊,壓低聲音道:
“府台大人,殿下鑾駕也不知要在淮安駐蹕多久,接下來的住宿、飯食、用度……若再有差池,你我便是下一個薛漕台!”
王貞這才稍稍回魂,反手攥住丁淳夫的手腕:
“丁大人說得是,殿下剛纔說‘一切接待務從簡省’…可這簡省,到底該簡到何種地步?你我心中實在無底啊!”
丁淳夫深吸一口寒氣,掙紮著站直了些,“走,咱們去請示殿下,這用度……到底怎麼個章程!”
臨時行轅設在漕運衙門的一處偏院,原是薛祥接待過往上官的清靜院落,己撤去了所有奢華擺設,隻留些必需傢俱,倒也顯得素淨。
傅讓按刀立在院門外,見王、丁二人踉蹌而來,眼皮都冇抬一下。
王貞拱手,聲音還帶著顫,“淮安知府王貞、漕運副使丁淳夫,求見太子殿下,請示…請示行轅今夜用度章程。”
傅讓轉身進去,不過片刻便出來,側身讓開:“殿下傳見。”
二人整了整衣冠,躬身趨步入內。
朱允熥已換了一身杏黃常服,正坐在書案後,手裡拿著一卷漕運賬冊在看,身側侍立著兩名東宮講官。
“罪臣王貞,罪臣丁淳夫,叩見太子殿下。”二人跪倒。
朱允熥放下賬冊,語氣出乎意料地平和,“起來吧。孤隻是過境淮安,北上協理軍務。明日一早便走,隻今夜在此留宿一宿。”
隻住一宿?太好了!二人聽了這話,明顯鬆了口氣。
朱允熥繼續道:“你們隻需安排一頓晚膳即可。自孤以下,所有隨行人員包括京營將士、羽林親衛、錦衣衛、東宮屬官,共計兩千二百餘人。”
王貞和丁淳夫豎起耳朵聽著。
“每人夥食標準,按六十五文錢。直接到城中各飯莊、食鋪,采買現成的便當送過來。
要分店購買,不許集中一家,更不許攤派勒索商家。買回來後,隨機分發,不得挑揀。孤的飯食,也在其中,與所有人一樣。”
‘六十五文?一頓?’王貞愣了愣,小心問道:“殿下…這六十五文的標準,是…是單指菜食,還是連米麪在內?”
朱允熥道:“便當便當,就是一頓齊全的飯食。六十五文,在淮安市麵上,應當能買到一葷一素、米飯管飽的份例了吧?”
丁淳夫忙道:“能!能!若是尋常飯莊的盒飯,兩葷一素也買得到!隻是…殿下萬金之軀,是否…”
“既如此,便按兩葷一素、米飯管飽的標準采買。”
朱允熥看向二人,忽然微微一笑:
“孤算過了,兩千二百餘人,每人六十五文,總共不到一百五十兩銀子。這筆開銷,從東宮用度裡支。”
王貞和丁淳夫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一百五十兩?太子爺帶著兩千多人馬在淮安過夜,一頓晚飯,隻花一百五十兩?還是東宮自己出錢?
王貞聲音發顫,這回不是嚇的,是激動的,“殿下,這、這如何使得!淮安雖小,招待殿下鑾駕一頓晚膳的銀子還是有的!豈能讓殿下自掏腰包……”
朱允熥擺手:“不必再囉嗦了。北伐在即,每一文都該用在刀刃上。一百五十兩銀子,對東宮不算什麼,卻能疏浚一段河道,多發幾日民夫工錢。”
“孤此舉,是給沿途州縣立個規矩。往後接待過往官員,一律照此辦理,按市價采買,按標準供應,不許鋪張,更不許攤派。”
王貞和丁淳夫撲通跪倒:“殿下體恤地方、儉省愛民之心,臣等…臣等感佩萬分!”
兩人懸在嗓子眼的心,總算落回了肚子裡,原來太子爺不是來清算的,官帽保住了,人頭保住了!
朱允熥揮揮手,“去吧。一個半時辰內,飯食要送到。記住,分店采買,現錢交易。千萬不要打著孤的名頭,嚇唬那些商家。”
“臣等遵旨!”二人彎著腰,退出房門,後背的冷汗早己濕透。
“一百五十兩…東宮出…”王貞喃喃道。
他抓住丁淳夫的手臂,
“快!咱們分頭行動!你去漕司支取……不,不用支取!殿下方纔說了,東宮出錢,傅僉事那邊自然會安排。咱們隻需協助采買、協調飯莊!”
丁淳夫也回過神來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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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對!對!府台,你立刻下令,讓三班衙役全部出動,分赴城中各大小飯莊告知,
太子行轅要采買兩千二百份便當,每份六十五文,兩葷一素米飯管飽的標準!要他們立刻備料烹製!這是天大的乾係!”
王貞一跺腳,“還有,告訴那些飯莊掌櫃,這是太子爺親定的規矩,誰若辦好了,往後就是淮安府衙定點采買的商戶!誰若辦砸了……哼!”
不過半個時辰功夫,淮安城裡城外全在傳:
“太子爺在淮安過夜,自掏腰包,請京營、羽林衛、錦衣衛的軍爺,吃六十五文錢的便當!"
淮安最大的飯莊醉仙樓後院,掌櫃的聽完衙役的傳話,愣了半晌,忽然一拍大腿:
“快!後廚所有人停下手頭活計!立刻去市集采買新鮮肉菜!按兩葷一素、米飯管飽的標準,六十五文一份,快做!”
賬房先生飛快撥著算盤:
“東家,六十五文,兩葷一素,米管飽……咱們一份大約能賺二十五文錢。
若是接二百份,就是五兩銀子的利。這利雖然薄了一點,可這是給太子爺禦用的膳食!咱們醉仙樓若是辦好了,這名頭……”
掌櫃的眼睛發亮,“少廢話,趕緊做去!用最乾淨的米,最新鮮的菜!千萬彆出一丁點差錯!”
同樣的情景,在淮安城各處飯莊食鋪上演。
原本戰戰兢兢的商賈們,聽說不是攤派,不是賒欠,而是現錢采買,懸著的心都放了下來。
再聽說這是太子爺親自定的規矩,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。
夜幕降臨,淮安城各處飯莊食鋪,灶火通明。
一份份用嶄新竹製食盒裝好的便當,被小心搬上推車,在店傢夥計和衙役的護送下,送往太子行轅。
行轅外的空地上,火把通明。
傅讓帶著二十名羽林衛,一字排開。
王貞和丁淳夫看著那一車車再普通不過的飯食送進行轅,
看著京營與羽林軍的士卒、錦衣衛的緹騎們排隊領飯,
領到後蹲在避風處便大口扒拉,心中感慨萬千。
最後,他們看見幾個東宮內侍,提著四個食盒,匆匆走向太子所在的主院。
“真是一樣的…”丁淳夫低聲歎道。
王貞默默點頭。他忽然明白,太子爺這頓六十五文錢的便當,吃的不隻是一頓飯。
是吃給淮安官場看,吃給沿途州縣看,吃給天下人看,是昭示一種與民同苦,不忘根本的姿態。
行轅內,朱允熥開啟飯盒,熱氣撲麵而來,菜式與方纔抽檢的並無二致。
何剛侍立在一旁,低聲道:“百姓們聽說殿下自掏腰包采買,都說亙古未有……”
朱允熥擺手打斷,"行了行了!吃飯給錢,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?少在孤跟前歌功頌德。去,請二叔過來一塊用膳。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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