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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標這一歇,竟睡足了一個時辰。醒來時,隻覺全身舒暢。
他理了理衣袍冠帶,徑直便往武英殿去。
殿前廊下,早已候著一群官員低聲交談著,禦駕一到,所有聲響頃刻收住,眾人垂手屏息,讓出一條道來。
朱標步入殿中,禦案上奏本已摞起新的一疊。
朱允熥正與四名東宮講官在側旁的書案前忙碌,見他進來,忙起身行禮。
“都忙你們的。”朱標擺手,在禦案後坐下,“宣吧。”
夏福貴清了清嗓,揚聲唱道:“宣——通政使進殿奏事!”
通政使急步趨入,手中捧著的不是尋常文牘,而是一隻烏黑油亮的軍報匣子。
他走到禦階前,高舉過頂:
“臣啟奏陛下,宣大八百裡加急軍報!臘月初四、初五兩日,瓦剌、韃靼部騎大舉寇邊。
慶王、穀王急報,賊騎來去如風,專掠邊民囤糧牲畜,受害村寨十七處,死傷近千。二王奏請朝廷,速遣大將,統一排程堵截,以靖邊患!”
朱標臉色驟然沉下,“狗韃子!秋掠方纔過去,冬掠又來了!傳前軍左都督徐輝祖!”
不過一刻鐘,徐輝祖大步進殿。
朱標將那份軍報推上前,“徐卿,你看看這個,北邊又告急了。“
徐輝祖雙手接過,快速掃過內容,眉頭隨即鎖得緊緊的:
“陛下,瓦剌、韃靼此番冬掠,選時刁鑽,正值河道冰封,我大軍糧草轉運最為困難之際。”
“恕臣直言,近兩三年來,朝廷重心多在東南海疆。九邊各鎮,軍械更新遲緩,冬裝柴炭時有短缺,士氣亦不免…有所懈怠。”
“更緊要者,邊牆外墩堡哨探體係,年久失修,預警不足,往往賊至方知,追之已晚。此非一日之寒。”
朱標沉吟片刻,問道:“你的意思,是守尚有餘,而攻則不足,追剿無力?”
徐輝祖躬身:“陛下明鑒。嚴冬用兵,於我多為不利。將士冒雪出擊,因凍傷減員甚於戰損。
且各軍鎮各自分守,號令不能統一,難以形成合力。蒙古韃子飄忽不定,神出鬼冇。這確實是當前癥結。”
朱標轉向朱允熥:“太子,你有何見解?”
朱允熥放下手中筆墨,走到禦案前,拱手道:
“父皇,魏兒臣舉薦宋國公馮勝,總攬北邊軍事。今冬以嚴密哨探,保境安民為要;來年春暖,大規模出塞掃蕩。”
“錢糧軍械,須即刻向北方傾斜。可發行國債,以兩淮鹽稅為抵押。此事由曹國公李景隆與開國公常昇具體操辦。”
“為協調各方,兒臣請於北平設太子行轅,代父皇就近督察軍務。”
“此番邊患,亦暴露出南北轉運之弊。兒臣奏請,即刻啟動漕務整頓,與運河疏浚工程,以為長久計。”
倉促之間拿出這般周全的方案,雖顯粗糙,卻也十分難得。朱標很是欣慰。
馮勝接到傳召,急急趕來。
朱標示意他近前,將那份軍報推了過去:
“宣大急報,允熥與魏國公議了,需大將坐鎮,總製諸邊。朕思之,此任非公莫屬。”
馮勝迅速掃過軍報,眉頭鎖得更緊:
“陛下,知己知彼,方能百戰不殆。漠北情勢,已與前幾年大不相同了。”
他指著輿圖,侃侃而談:
“東邊的韃靼諸部,如今是孛兒隻斤說了算。此人據說是黃金家族遠支,是一條崛起於亂世的惡狼。
前些年,他火併了永謝布部,挾持汗王,自任太師。此人性情凶暴,此番入寇,必是以他本部為主。
西邊的瓦剌與韃靼是世仇,如今湊到一起,肯定是孛兒隻斤許了天大的好處。他們來去如風,但打不了硬仗,耗不起久戰。
自從藍玉在捕魚海,滅了北元小朝廷,這蒙古高原上的勢力,便如走馬燈似的換。
今天是這個人當首領,明天是那個人當首領,朝廷想找個長久的話事人都難。”
北虜東倭,是明朝兩大外患,從立國一直折騰到亡國,年複一年放著明朝的血。
朱允熥問道:“依宋國公看,這二虜合兵,弱點何在?”
馮勝答得斬釘截鐵:“此等烏合之眾,時間一長,必定生出嫌隙。眼下天寒地凍,他們大舉南下,後方補給同樣艱難,全靠搶掠支撐。
我軍當務之急,是嚴令各鎮,堅壁清野,固守要點,同時多派精銳遊騎,剿殺他們搶糧掠畜的小股人馬。搶不到東西,他們自己就得亂!"
四人對著輿圖,就兵力調配、糧道保障、要塞協防等細節逐一推敲。
朱標時而詢問,朱允熥則快速筆錄要點。
殿外日影悄然西移,廊下等候的官員焦灼萬分,不時傳來輕微的踱步與低咳。
朱標吩咐夏福貴:“將外頭奏本都收齊了,送呈乾清宮西暖閣。”
馮勝的手指依舊在輿圖上移動:
“故而,大同鎮左衛的兵馬,當先期移防此處,與宣府鎮右衛形成犄角……”
又是一個多時辰過去,殿外天色早已黑透,宮燈次第亮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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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允熥起身,先為朱標斟了一杯溫茶,又為馮勝與徐輝祖各奉上一杯。
燭火下,朱標難掩倦意,頻頻打著哈欠。
朱允熥見狀,忙開口道:
“父皇,今日暫到此吧?不如請宋國公回府後,將方纔所議斟酌周全,另具詳細奏本,明日呈送皇祖禦覽。如此可好?”
朱標閉上眼,點點頭:“也好。”
馮勝與徐輝祖肅然起身,行禮告退。
等兩人走了,朱標卻忽然開口道:“允熥,今日一番應對,你可見識到為君之難了?”
朱允熥躬身應道:
“回父皇,兒臣早有體悟。譬如今日之議邊患,兵事、糧餉、吏治、工務、邦交離間,幾乎無一不涉。最終採納何策,費儘思量。一招不慎,可能是生靈塗炭。
多少帝王,早年憂民勤政,勵精圖治,晚年卻昏憒暴虐,前功儘棄。幾十年如一日做一件事,這纔是最難闖過去的一關。”
朱標苦澀地笑了笑,重重地拍了拍他肩膀,說道:
"從前我跟允炆說,龍椅不是那麼好坐的,他總是不信。我監國十七年,深知治理國家之難。
如今你又要重走我走過的路,我隻想替你把荊棘多鏟些,卻越鏟越多。
中原與北方胡族血戰數千年,數度淪陷。皇祖垂垂老矣,你我父子,能將蒙古製服嗎?"
朱允熥明顯地感到,父親越來越不掩飾,在他麵前顯示出脆弱的一麵。
突然之間,他領悟到語言的蒼白,不知該如何作答。
朱標淡然一笑。父子二人走出武英殿,玉階之下,禦輦已在夜色中靜靜等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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