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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元璋眼皮子發沉,歪在榻上,外頭又響起吳謹言的通傳:“太上皇,陛下過來了。”
“讓他進來。”朱元璋坐起身,揉了揉眼睛。
簾子一掀,朱標走了進來,先規規矩矩行了禮。
朱元璋淡然問道:"看你走得急吼吼的,又是哪兒的壇兒罐罐打翻了?"
朱標四下望瞭望,小心翼翼問道:"允熥呢?兒臣是來替那逆子請罪的。"
朱元璋換了個舒服的坐姿,問道:"請什麼罪?"
朱標忙道:“福建之行,他屢抗嚴旨,滯留不歸,擅行險策,狂悖無狀。此皆兒臣管教無方,疏於約束之過。請父皇降罪。”
朱元璋眯著眼看了兒子一會兒,忽然“嘿”地笑了一聲。
“行了行了,跟咱還來這套虛頭巴腦的?坐下說話。”
朱標這纔在榻邊的繡墩上坐下。
朱元璋靠在引枕上,說道:
“那渾小子,是頭拴不住的野馬駒。可這回,跑得是真不賴。把一幫公侯大將、部院大臣,治得服服帖帖,聽他排程。
把福建盤踞百年的地頭蛇,連根帶須刨了個乾淨,冇激起大亂子,冇讓咱丟臉。這收放之間的火候,這借力打力的心思,嘿嘿,比你當年強多了。”
朱標原以為父親至少會斥責幾句,萬冇想到竟是這般炫耀。
他懸了一路的心,落回了實處:“父皇…您不怪他抗旨?”
“怎麼不怪?”朱元璋斜了他一眼,“等他歇夠了,咱非得揪過來好好捶一頓!簡直無法無天,眼裡還有冇有咱這個爺爺,還有冇有你這個爹?”
話是這麼說,嘴角卻壓也壓不住。
“可話說回來,將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。福建那潭渾水,離著京城幾千裡,事事等旨意,黃花菜都涼了。
他有膽子扛事,能把事扛平了,這就是本事!咱打天下那會兒,最煩的就是那號冇主意、隻會等令的木頭疙瘩!”
朱標徹底放鬆下來,臉上也帶了笑:
“父皇能這般體諒,是允熥的造化。隻是他年輕氣盛,往後還需時時敲打,萬不可縱了他這跋扈的性子。”
朱元璋點了點頭,笑道:
“這話在理。賞罰須得分明。功是功,過是過。這回的過先記著,功嘛,咱心裡有數。”
朱標皺眉道:
“允熥一回來,就跟我說了福建的許多難處。林氏雖倒台,留下的窟窿卻很大。各府縣主官,牽連者眾,衛所軍官,待查待換者更多。
吏部選官,需得既清廉乾練,又能鎮得住福建那複雜局麵的人,一時難以湊齊。兒臣甚覺棘手。”
朱元璋冷哼道:
“貪官要抓,乾活的官也得有人當。告訴吏部,彆光盯著那些科舉出身的書呆子!衛所的人,優先從京營、從邊軍裡挑可靠的替補!
先把架子撐起來,穩住局麵是第一位的。細處可以慢慢打磨,人心不能散!”
朱標沉吟道:
“還有新政推行,開海、市舶、保甲軍諸事,千頭萬緒,需一穩重能臣總攬協調。
傅友德長於軍事,民政非其所專。兒臣想著,是否調派一部院大臣,坐鎮福州一段時日?”
朱元璋想了想:
“讓茹瑺再多待半年。他性子也穩,和傅友德搭夥還行。等福建三司的班子配齊了,再讓他回來。”
兩人就著福建的吏治、錢糧、海防、新政條文的細微調整,一項項議著,又說起如何招降張定邊。
炭火暖融融的,朱標將茶盞遞給父親,朱元璋接過來喝了一口。
就在這時,簾外傳來吳謹言有些急促的聲音:“太上皇,陛下,有緊急事奏。”
朱元璋皺起眉頭:“進來。什麼事?”
吳謹言趨步而入,躬身道:
“雲南……西平侯府,派了家將抵京,現在宮門外候著,說…有萬分緊要之事,須即刻麵奏太上皇與陛下。”
“沐英?”朱元璋頗有些愕然,同時隱隱有些不安,“這都快過年了,他派人進京乾什麼?快傳進來!”
吳謹言快步退出。
不過半炷香功夫,一名風塵仆仆的將領被引了進來,滿臉悲愴,眼眶通紅,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禦前,哽咽道:
“末將沐府家將沐勇,叩見太上皇!叩見陛下!”
朱元璋緩緩問:“沐英讓你乾什麼?”
沐勇抬起頭,淚水滾落,重重磕下頭去:
“回太上皇,一月之前,西平侯於府邸突發惡疾,藥石罔效…已然薨逝了!
此乃西平侯生前手書,及侯府發的訃告!夫人命末將星夜兼程,稟報太上皇與陛下!”
朱元璋眼前黑了一下,晃了晃,朱標忙一把扶住。
“你…你說什麼?”朱元璋推開朱標的手,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沐勇,“你再說一遍?沐英…怎麼了?”
“侯爺…薨了!”沐勇泣不成聲。
朱元璋一把抓過那封信,手抖得厲害,撕了幾次才扯開信封。
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,確是沐英親筆,隻寥寥數行,字跡浮顫。
提及偶感風寒,恐成痼疾,遙念君父,不勝思念。
又言及多年來一直想回趟南京,祭掃馬皇後墓,惜乎路途遙遠,軍務繁忙,始終未能成行。
“呃,呃,呃……”朱元璋整個人僵在那裡,痛哭出聲。
“父皇!”朱標也紅了眼眶,急喚一聲,扶住父親的手臂。
朱元璋緩緩地坐下,拳頭使勁捶著膝蓋,兩行老淚縱橫而下,低聲道:
"標兒,你說,連沐英都死了,咱還有幾年活頭。"
朱標胸膛裡堵著同樣的悲愴。
沐英是個孤兒,八歲就被帶入朱家,緊隨父皇鞍前馬後,立下汗馬功勞,獨鎮雲南十餘年。父皇此刻的淚,是在哭又一位親人無可挽回地凋零。
日影西斜時,朱允熥在端本宮中與徐令嫻說話,聽見朱標回來了,忙到春和殿中來問安,走進殿中,忽瞅見朱標在默默垂淚。
他嚇了一大跳,急忙問道:"父皇這是怎麼啦?出什麼事了?"
朱標拭掉臉上淚,喟然長歎一聲,說道:"剛接到訃告,西平侯薨了,你皇祖悲痛不能自已。"
朱允熥屈指一算,按照原本的曆史線,沐英己經算是晚死了兩年,而秦王朱樉和晉王朱棡,這兩三年也會死掉。
人有生老病死,世界有成住壞空,這是誰也無法改變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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