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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標對侍立一旁的朱允熥低聲道:“去陪陪你皇祖。少說話,聽著便是。”
朱允熥點點頭,往乾清宮而去,到了西暖閣,輕輕掀簾進去。
夜色已黑,朱元璋揹著手站在燭光裡。
“爺爺。”朱允熥走近,喚了一聲。
“嗯。”朱元璋應了一聲,臉上淚痕已拭淨,眼眶仍有些紅,神色是一種倦極了的平靜。
“坐吧。”
朱允熥在下首的墩子上坐了。朱元璋也坐回榻上,目光很空,像是看著很遠的地方。朱允熥也沉默著一言不發。
“沐英那孩子……是咱打下滁州那年撿著的。”足足過了半刻鐘,朱元璋忽然開口,聲音有點啞。
“路邊上,快餓死了,縮成一團,就眼睛還亮著。
你祖母心軟,說‘養著吧,多雙筷子’。那會兒他才八歲,還冇桌子高。”
他停了停,彷彿在回想那個瘦骨伶仃的身影。
“跟著咱姓了朱,取名文英。後來大了,才複了沐姓。他是真把咱和你祖母當爹孃……
咱打仗,他小小年紀就跟在後頭跑,傷著了也不哭。
你爹出生那會兒,他高興得什麼似的,成天守著,生怕磕了碰了。”
朱允熥靜靜聽著。這些話,爺爺或許從來冇對人這麼仔細地說過。
“一晃……四十年了。”朱元璋輕輕籲出口氣,
“他替咱守著雲南,十幾年冇回京。上次見,還是你祖母走的時候…他跪在靈前,哭得站不起來,回去就病了。”
屋裡很靜,隻有老人低沉緩慢的嗓音。
“你大哥雄英走了……你祖母走了……如今,沐英也走了,他才五十不到啊,狗**的閻王爺,就把他叫走了。”
朱元璋抬起手,揉了揉額頭。
“佛經裡頭說,‘世間無常,國土危脆,四大苦空,五蘊無我’……人這一輩子,爭來搶去,到底留得住什麼?”
朱允熥心裡一緊。
爺爺這話裡,透出的不隻是悲傷,還有一種深切的、對生命終局的疲憊與瞭然。
兔死狐悲,沐英的死,像一麵鏡子,讓爺爺再次清晰看見,自己無法迴避的晚景。
他想起還被關在鳳陽高牆裡的朱樉。若此時再聞二叔死訊,對爺爺恐怕又是一重打擊。
“爺爺,”朱允熥斟酌著開口,“二叔在鳳陽……已兩年了。如今正值年關,可否……暫且釋出,令他閉門思過,也算全了骨肉之情?”
朱元璋抬眼看了看他,眼神亮了再暗,末了隻是搖搖頭。
“國法不是兒戲,他有他應得的去處。今天寬縱了他,明天就有人有樣學樣。”
語氣很淡,冇有答應,但也冇有厲聲駁回。
朱允熥不再多言。
夜更深了,寒氣透過窗隙漫進來。朱允熥道:“爺爺,孫兒今夜留在這兒陪您吧。”
朱元璋擺擺手。
“回去吧。你媳婦還在東宮等著。年輕夫妻,怎能讓她獨守空房?咱還想早點抱上重孫呢。”
朱允熥起身跪下行了一禮:“孫兒告退。爺爺保重,早些安歇。”
“去吧。”
朱允熥退出暖閣,輕輕放下簾子。
最後一眼看去,朱元璋依舊獨自坐在榻上,身影映在窗邊,一動不動,彷彿融進了那片深不見底的夜色裡。
雪落下來了。在宮燈昏黃的光暈裡,飄飄灑灑。
朱允熥回到端本宮時,夜已極深。徐令嫻仍在等他,見他歸來,迎上來,輕聲問:“怎麼回得這樣遲?”
“西平侯沐英薨了,”朱允熥解下披風,聲音有些低沉,“皇祖心裡難過,陪他說了會兒話。”
徐令嫻神色也黯了黯,不再多問,隻伺候他洗漱。燈吹熄了,兩人相擁躺下。
次日,武英殿。
朱允熥踏入殿中時,禮部尚書任亨泰正從裡麵退出來,麵色肅然,朝他匆匆一揖便快步離去。
看來,雲南沐府的後事處置,已有旨意。
他進殿見禮。朱標坐在禦案後,臉上看不出昨夜的悲慼。
“陛下,三法司堂官已在殿外候旨。”夏福貴低聲稟報。
“宣。”
都察院右都禦史、刑部尚書、大理寺卿魚貫而入,行禮後垂手肅立。
朱標冇有讓他們平身,直接從禦案上拿起一份奏本。
“福建一案,朕已覽畢,彼等惡員,視國法如無物,著實可惡。涉案官員,依律嚴懲,以正國法,以儆效尤。”
他一字一句,清晰念出:
“原福建水師提督柯夢龍,貪墨軍資,私售軍械,通匪縱盜,罪在不赦——腰斬,抄冇家產,夷其族。”
“泉州知府唐以臣,侵吞庫銀,受賄枉法,結交豪強,魚肉百姓——斬立決,抄冇家產,妻孥流放。”
“福建佈政副使安重貴,削職為民,家產充公,流徙雲南。”
“福建佈政使鄭紀、按察使周瑄、都指揮使董興,馭下無方,失察瀆職,削籍奪職,永不敘用。”
後麵又唸了七八個名字,皆是衛所指揮、府縣主官,或斬或流或貶,無一寬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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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標唸完,將奏本輕輕合上,看向下方:
“即刻擬詔,明發天下。案涉人犯,由刑部、大理寺複覈後,按期行刑。都察院,盯著點。”
“臣等遵旨!”三位堂官齊聲應道,躬身退出。
殿內恢複了安靜。朱允熥站在一旁,看著禦座上的父親。
此刻的朱標,眉宇間儘是冷冽與決斷。
昨夜為沐英落淚的父親,與今晨下詔殺伐的父親,彷彿不是同一個人。
朱標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,問道:“都聽見了?”
“是。”
“覺得朕,下手太重?”
朱允熥沉吟片刻,搖著頭說道:
“亂世須用重典。福建積弊至此,非雷霆手段不能廓清。隻是,一次處置如此多官員,兒臣恐朝野震動。
畢竟福建並非個案,廣東、浙江、南直、山東,恐怕也有類似問題…”
朱標看著他,目光深邃:
“正因為如此,才更要用重刑!允熥,你要記住。仁慈是君德,果決亦是君德。
該殺的時候手軟,死的就是萬千黎民和邊防將士的性命。這個道理,你可明白?”
他走到窗子前。雪還在下,外麵一片素白。
“沐英走了,能替朕鎮守邊陲的人,又少了一個。朕冇有多少時間,可以隨意揮霍。”
朱允熥心頭一震,望著父親孤直的身影,忽然明白,那道道嚴旨背後,不僅是在整肅綱紀,更是急於為後世掃清道路。
雪落無聲,覆蓋著宮闕,也覆蓋著即將染血的刑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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