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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水洋大捷的訊息,次日清晨傳回總督行轅。一場精心佈置的誘殺,取得了遠超預期的戰果。
郭英拍案笑道:“孫猴子這仗打得漂亮!看那些妖魔鬼怪,還敢不敢伸頭!”
傅友德臉上皺紋舒展,轉向朱允熥,鄭重拱手道:“殿下,此戰大振軍心,亦足可告慰梅花澳死難百姓。海匪氣焰,短期內必遭重挫。”
他略一停頓,繼續道:“眼下,與張定邊接觸談判需謹慎徐圖;福州乃至福建全省的善後、新政推行、保甲軍編練,亦非一日可成。
依臣之見,殿下當兌現前言,即刻返京。福建官場坍塌,各府縣、三司衙門空缺甚多,亟待填補。
殿下回朝,正可督促吏部,速選乾練官員南下,充實地方,穩固新政根基。此乃眼下至關重要的一步。”
蔣瓛在一旁眼巴巴地望著,這種如履薄冰的日子,他實在受夠了。
朱允熥沉默片刻,終於開口說道:“福建諸事,有賴諸公。孤……是該回去了。”
此言一出,堂中氣氛為之一鬆。眾人相視一笑。
當夜,行轅內便悄然準備開了。
次日,天色未明,數輛不起眼的青呢馬車,悄然駛出總督行轅側門。朱允熥與常昇共乘一車,皆著便服。
蔣瓛與何剛一前一後,統領四十餘名精悍錦衣衛。傅忠率六百精銳親兵,甲冑俱全,分成明暗數隊,將車隊護在當中。
來時悄然,去時亦悄然。
唯有傅友德等人,立於行轅最高處的角樓,望著那支沉默的隊伍,向著北方官道疾行而去。
一路無話。
洪武二十七年,臘月初四,南京城到了。傅忠在城門處勒馬,率領親兵停步——他的任務,至此圓滿完成。
端本殿側殿。徐令嫻正由侍女梳理著長髮。
貼身侍女腳步輕快地走近,俯身在她耳邊低語道:“娘娘,奴婢方纔怎麼聽說……太子爺好像回京了?”
徐令嫻霍然轉頭:“可靠嗎?聽誰說的?”
侍女肯定道:“是夏大伴對小路子說的,奴婢恰好聽見了。好像太子爺剛回,這會正在武英殿向陛下奏對呢。”
徐令嫻怔住,心口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。
回來了?真的回來了?事先也不說報個信。幾個月的擔驚受怕,此刻都化作了急切的渴望。
她穩了穩心神,對侍女道:“你……你悄悄去前麵看看……”
等待的時間變得格外漫長。
徐令嫻在殿內踱了幾步,終究坐不住,裹了件厚絨鬥篷,帶著兩個宮女,出了端本殿,立在殿門外漢白玉台階上,踮著腳,朝前廷方向張望。
約莫過了兩三刻鐘,宮道轉角處,果然轉出一行人。
為首一人,身著半舊玄色常服,外罩一件深青色鬥篷。數月不見,他瘦了些,眼角眉梢帶著淡淡倦色,一身風塵,卻掩不住那股沉靜從容的氣度。他正側頭與身旁的蔣瓛低聲交代著什麼。
徐令嫻不由自主地向前迎了幾步。
朱允熥也看到了她,加快步伐走了過來。蔣瓛等人見狀,默契地轉身離去。
兩人在端本殿前的丹陛下站定,中間隔著三四級台階。
徐令嫻斂衽行禮:“臣妾恭迎殿下回宮。”
朱允熥虛扶一下,笑道:“天氣寒冷,怎麼站在外頭?”
徐令嫻飛快地看了他一眼:“殿下一路辛苦了。”
朱允熥輕描淡寫道:“外頭冷,進去說話吧。”
徐令嫻側身引路,二人並肩走入端本殿。
半個時辰後,朱允熥已沐浴更衣,換了身寶藍雲紋常服,髮髻梳得齊整。徐令嫻也換了見駕的正式服飾。夫婦二人出了端本殿,往乾清宮方向去。
到了西暖閣外,吳謹言正守在簾邊,見他們來了,忙努了努嘴:“殿下,您可小心些,太上皇方纔還在裡頭罵呢。”
朱允熥苦笑著縮了縮脖子,側頭對徐令嫻小聲道:“待會兒爺爺若要揍我,千萬替我說說情。”
徐令嫻抿著唇,輕輕點頭。
二人掀簾入內。
朱元璋正盤腿坐在臨窗的暖榻上,聽見動靜,眼皮一抬,低喝道:
“你個小兔崽子!十二道金牌都召你不回,你這是要翻天嗎?給咱跪下!”
朱允熥立刻堆起笑容,依言跪下,笑嘻嘻討饒:
“爺爺,孫兒這不是緊趕慢趕回來了麼?連口熱茶還冇喝上,您就劈頭蓋臉地罵……孫兒在福建,可是日日想著您和父皇。”
“少跟咱油嘴滑舌!”朱元璋重重一哼,“說!為何不聽嚴旨,擅自逗留?誰給你的膽子?嗯?”
徐令嫻忙快步上前,在朱允熥身旁端端正正跪下,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:
“孫媳叩見皇爺爺。皇爺爺息怒……殿下遠行方歸,車馬勞頓。您……您就饒了他這一回吧。他知錯了,方纔嚇得不敢來。”
朱元璋看了看徐令嫻,又瞪了朱允熥一眼:
“你個混賬東西,起來吧。今日要不是看你媳婦麵子,非把你屁股打爛不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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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允熥依言起身,肚子不爭氣地“咕嚕”輕響了一聲。
朱元璋聽得真切,臉上的怒色到底繃不住,笑道:“一路緊趕慢趕,連口正經吃食都冇顧上吧?”
朱允熥摸了摸肚子,實話實說:
“回爺爺,孫兒進城後,先去武英殿向父皇稟報福建諸事概要,隨後回東宮梳洗更衣,便直奔您這兒來了。這會兒……確實餓得前心貼後背了。”
“哼,活該。”朱元璋揚聲朝外吩咐,“吳謹言,擺飯!”
徐令嫻靜立一旁,將這一幕看在眼裡。隻見太上皇雖依舊板著臉,眼神卻已軟和下來,目光在孫子身上來回打量。
不過片刻功夫,吳謹言便領著幾個內侍,手腳麻利地在暖閣一側的紫檀圓桌上布好了飯菜。
徐令嫻心中瞭然,太上皇嘴上罵得凶,實則早預先吩咐備下了。
“還杵著乾嘛?等著咱請你上座?”朱元璋挪到桌邊坐下,瞪了朱允熥一眼。
朱允熥笑著應了聲“是”,在下首坐了。徐令嫻則被示意坐在另一側。
朱元璋夾了一大塊燉得酥爛羊肉,放進朱允熥碗裡,笑眯眯說道:“多吃點肉,瞧你這趟出去瘦的!”
“謝爺爺。”朱允熥含糊應了一聲,埋頭便吃。
朱元璋看他碗裡的飯下去小半,又拿起湯勺,舀了滿滿一勺暖胃驅寒的胡椒羊肉湯,傾入他手邊的湯盞裡。
“喝口湯,順順。一路風寒,仔細激著胃。”
“是,爺爺。”朱允熥端起湯盞吹了吹熱氣。
徐令嫻默默用著飯,眼角的餘光將這一切儘收眼底。暖閣裡炭火燒得旺,朱元璋絮絮地問著些閒話:
“路上走了多少天?南邊兒雪大不大?”
“回爺爺,走了近一個月。過了杭州才見著些雪。”
“傅友德那老傢夥,精神頭還好?冇被福建那攤子事兒壓垮吧?”
“穎國公身子硬朗,排程有方,隻是白髮多了不少。”
“哼,他要是連這點事都扛不住,白跟咱這麼多年了……孫恪那小子,仗打得還行?”
“孫提督勇猛果決,黑水洋之役部署得當,將士用命。”
提到勝仗,朱元璋“嗯”了一聲,冇再追問細節:
“回來了就好好歇幾天,養養膘。瞧你媳婦,也跟著咱擔驚受怕。”
朱允熥抬眼看向徐令嫻,兩人目光輕輕一觸。
徐令嫻微微垂眸,耳根有些泛紅。
雖然久居深宮,她也隱約知道,太子福建之行鬨出了天大的動靜,此刻的安寧隻是暫歇。
但無論如何,人總算平安回來了。
這比什麼都強。
飯後,朱元璋揮揮手,顯出些倦意:“行了,咱也乏了。帶著你媳婦回去歇著吧。從明兒個起……自有你忙的時候。”
朱允熥與徐令嫻起身,恭敬行禮告退。
走出西暖閣,臘月的寒氣迎麵撲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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