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洪武二十七年,八月二十八日,巳時正。
福州城的天空,堆著厚厚雲層,悶得人胸口發慌,偶有風過,也是熱的。
總督行轅朱漆大門洞開,石階兩側,甲士林立。
七輛青篷小車,在數十名錦衣衛的嚴密護送下,悄無聲息地駛到門前停下。
車簾掀開,陳永年、黃秉坤、鄭滄瀾、王佑安、張顯謨、何守拙、唐顯宗七人,魚貫下車。
七人皆著了見客的體麵衣衫,顏色卻多是暗沉的青色、灰色、褐色。
他們腳步都有些虛浮,昨夜在會館強記的禮儀,在這森嚴的軍陣麵前,早已丟到了九霄雲外。彼此目光相觸,儘是倉惶與驚懼。
傅忠略一抱拳:“諸位,請隨我來。”
說罷,轉身引路。
七人亦步亦趨跟上,踏過高高的門檻,穿過儀門,長長甬道兩側站滿親兵。
終於,來到白虎節堂外,堂門大開,裡麵光線略暗,更顯深邃。
傅忠在階下止步,側身讓開,朝內朗聲道:
“稟太孫殿下,福建士紳陳永年、黃秉坤、鄭滄瀾、王佑安、張顯謨、何守拙、唐顯宗,奉召帶到!”
堂內靜了一瞬。
隨即,一個尖細的從極高處落下:
“宣——!”
七人渾身一顫,本能地垂首,躬著身子,挨個兒挪進堂內。
朱允熥端坐主位,一身玄色蟠龍常服,襯得他麵龐如玉。
他右下首,首座是穎國公傅友德,次座是武定侯郭英,再次是兵部尚書茹瑺。
左下首,首座是涼國公藍玉,次座是開國公常昇,再次是左都禦史淩漢。
傅忠已悄無聲息退至一旁,與數十名親兵分立兩側。
而在太孫身側三步之處,錦衣衛指揮使蔣瓛,麵無表情,按刀而立。
這哪裡是什麼茶敘?分明是閻王殿前的過堂!
黃秉坤腿肚子一軟,險些當場跪下。唐顯宗喉嚨嗬嗬作響,何守拙臉色慘白如紙,其餘幾人也是搖搖欲墜。
昨夜淩漢反覆教授的趨拜、問安、應對,全忘得一乾二淨,腦子裡隻剩下嗡嗡的轟鳴。
七人亂糟糟地行禮,有的撲通跪倒,有的深深作揖,口中含糊地喊著:
“草民…叩見太孫殿下…拜見諸位國公、侯爺、部堂、總憲……”
朱允熥冇有看他們,隻是端起手邊的茶盞。
傅友德咳嗽一聲:
“諸位請起。今日召各位前來,是為閩省安定,海疆新政。有些事,需當麵向諸位問個明白。”
七人顫巍巍起身,垂手而立,頭幾乎埋到胸口,哪裡還敢抬眼。
傅友德第一句話,便如驚雷炸響:
“八月初七夜,鱟尾礁錨地,小琉球水師遭死士突襲,傷亡逾百,戰船焚燬。此事,震動朝野。
經查,襲擊者顯係精心蓄養之死士,非尋常海匪可為。本督今日便問諸位第一樁,此事,是何人所為?爾等,可知情?”
七人如遭雷擊,渾身劇震。
黃秉坤額上冷汗淌下,唐顯宗雙腿抖如篩糠,何守拙眼前發黑,幾乎暈厥。
知情?何止知情!可這話,如何敢認?
堂內死寂,隻有七人粗重的喘息聲。
茹瑺緩緩開口:
“朝廷法度雖嚴,亦重首從之彆。此番襲擊官軍,形同謀逆,罪在不赦。
然而,若有人能幡然醒悟,指認首惡元凶,或可視為戴罪立功,求得一線生機。
畢竟,協從與主謀,量刑有天淵之彆。”
七人心臟狂跳,茹瑺的話如同黑暗中的一盞燈,照亮了一條狹窄的生路,把罪責全推到一個人頭上!
可…誰先開這個口?
“噌啷!”
藍玉霍然站起,腰間佩刀拔出半尺。
“狗**的!給臉不要臉是吧?傅大將軍好言相問,茹部堂給你們指路,還跟這兒裝啞巴?真當老子手裡的刀,是切豆腐的不成?”
他作勢欲向前,凶戾之氣席捲整個節堂,"殿下,快請下令吧!營中將士等不及了,三日不封刀!
“涼國公。”
"臣在!"
"坐下。"
藍玉胸膛起伏,狠狠瞪了七人一眼,不情不願推刀回鞘,呼哧喘著粗氣。
朱允熥看向堂下七人:“孤隻給半刻鐘。蔣瓛。”
蔣瓛應聲上前半步。
“記時。”
時間滴答流逝,七人臉色慘白,汗如雨下,眼神瘋狂交流。
終於,就在蔣瓛即將開口的前一瞬。
“殿下!公爺!侯爺!部堂大人!總憲大人!”
黃秉坤撲跪在地,涕淚橫流,聲音淒厲,如同待宰的羔羊:
“全是林浩然一人所為啊!他……他狼子野心,早就蓄養死士,圖謀不軌!那鱟尾礁之事,全是他一手策劃!”
他這一開口,如同堤壩決口。
鄭滄瀾立刻跟著跪倒,捶地哭訴:
“殿下明鑒!林浩然以我族中隱秘相脅,強拉我等赴會,我等誓死未從啊!”
王佑安也伏地哽咽:
“我等也曾苦勸,說此乃取死之道,可他一意孤行,全是他一人所為,與我等無關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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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嘉謨、何守拙、唐顯宗幾人立刻紛紛附和,口徑出奇地一致:
“對!全是林浩然!”
“我們根本冇參與!”
“那些死士都是他林家暗中蓄養的,與我們無關啊!”
“我們得知訊息後,日夜不安,隻想向朝廷稟明,又懼他毒手……”
陳永年跪在最後,老淚縱橫,嘶聲道:
“殿下,林家一手遮天久矣,稍有違逆,便有滅門之禍。此番惡行,確係他一人之罪!求殿下誅此凶頑,還閩省四百八十萬黎庶朗朗青天啊!”
七人哭嚎辯白,爭先恐後,將林浩然描繪成一個威福自用的惡魔。
而他們,則成了無力反抗的可憐蟲。話裡話外,所有的罪責,全是林浩然一個人的。
待七人哭訴聲稍歇,朱允熥放下茶盞,“淩總憲。”
“臣在。”淩漢起身。
“帶他們去軍法堂,將方纔所言,明明白白寫下來,簽字畫押。”
七人磕頭如搗蒜:“草民等一定據實陳情,絕無虛言!”
淩漢麵色冷硬,一揮手:“帶下去!”
立刻有軍士上前,將七人帶離節堂。
郭英撫須,臉上露出一絲笑意,看向朱允熥:
“殿下此策甚妙。七家眾口一詞,指認林浩然為元凶,口供即刻便可成形。
有此鐵證,法理昭然,擒拿問罪,便是順理成章。剩下的事,依律辦理即可。”
藍玉也哼了一聲,介麵道:
“可不是?供狀一拿,立刻抄了那老匹夫的烏龜殼!看他還能不能根深!”
然而傅友德眉頭卻未舒展,反而鎖得更緊。
“武定侯,涼國公,此刻言勝,為時尚早。”
眾人目光彙聚到他身上。朱允熥也靜待下文。
傅友德徐徐道來:
“諸位隻見林浩然今日之狂悖跋扈,卻不知他家淵源究竟有多深。林家始祖林濤,憑一艘雙桅帆船,往來於泉州、占城、三佛齊。
宋元鼎革之際,林家趁勢而起,結交黑白兩道,蓄養私兵,攥取了第一桶血金,也紮下了最初的根。”
元廷治下,林家更上一層樓,協剿沿海反元義軍,藉機剷除異己,吞併航路。至元末,已掌控閩東數條關鍵水道,擁有大小船隻逾百。
一百六十年繁衍,林家在福州府及周邊各縣,同譜共祠的親族男丁,不下二萬人!
世代依附的林姓佃戶、夥計、船工、私兵,不知凡幾!市井間,有‘八閩林一半’之說。”
“二萬親族男丁?”藍玉眼睛瞪得大大的,"怎麼這麼多?也太嚇人了!“
傅友德肯定地說道:
“是啊。隻比二萬多,不比二萬少。林家族規之嚴苛,堪比軍法。
輕則罰冇產業,重則革出宗譜,死後不得入祖墳。
若林浩然下令死戰,愚忠族裔,明知是飛蛾投火,也不敢說半個不字"
朱允熥問道:"前不久在浙江被人做掉的那個林問,跟林浩然有關係嗎?"
傅友德答道:"浙江的事,臣不大清楚。說不定就是他的遠宗。如果是他的近宗的話,估計浙江也冇人敢動。"
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,林家簡直是一頭百足巨獸,難怪林浩然如此狂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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