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屏風後的腳步聲很輕,簾櫳一動,朱允熥邁步走了出來。
“臣等參見太孫殿下!”
傅友德率先起身,郭英、茹瑺、淩漢、藍玉,齊刷刷離座躬身。
朱允熥未立即說話,主位落座。
傅友德退右手下首第一座坐了,其餘人等依次歸位。
朱允熥苦笑了一下,“這個林浩然,還真是不識死活!
滿座公侯大將、部院大臣在此,他一個無官無職的白身,仗著盤踞地方,竟敢如此應對。
字字機鋒,句句要挾。這是在公然對抗朝廷!是可忍,孰不可忍?”
藍玉謔地站起:
“殿下!跟這等醃臢潑才廢什麼話!臣即刻點齊五百精兵,踏平他林家大宅!雞犬不留!
對付這等地頭蛇,就得快刀斬亂麻,殺他個人頭滾滾,看誰還敢齜牙!”
朱允熥冇接話,看向傅友德。
傅友德眉頭緊鎖,緩緩搖頭:
“殿下,臣以為,此刻大動乾戈,不妥。”
藍玉怒視傅友德:
“大將軍!這還有什麼不妥?小人畏威不畏德,你脾氣再好,姓林的也不會領情的。”
傅友德道:
“玉帥,殺人容易,但殺了之後呢?林家在福建百餘年,子弟、姻親、門生、故吏、依附的商戶、佃戶,牽連何止萬千?
更遑論其餘七家,兔死狐悲之下,會作何反應?一旦激起民變,或是他們暗中串聯,斷我糧道,散播流言,甚至勾連外海……”
藍玉不吭聲了。
傅友德又看向朱允熥:
“殿下,今日已是洪武二十七年八月二十六。距新皇登基,已不足半月。天下矚目,四方來朝。
若在此時,福建因誅殺地方豪強,而陷入動盪,流血漂櫓,恐損新皇仁德之名,亦予朝中反對新政者以口實。”
郭英撫須附和:
“穎國公老成謀國。陛下登基在即,首重安定。行此雷霆手段固然痛快,然若能以較小代價,分化瓦解,各個擊破,方為上策。”
茹瑺也道:
“臣亦以為,林浩然雖狂悖無禮,然驟然屠戮,反令新政推行更難。”
淩漢冷哼一聲:
“然此獠不懲,國法威嚴何存?依臣之見,縱不屠其滿門,亦當鎖拿下獄,嚴加審訊,再行明正典刑。”
朱允熥靜靜聽幾人說完,道:
“林家是八大家的頭羊,先敲碎了這塊石頭,剩下的,未必還敢硬扛。
後日召見福建其餘七家,請他們來福州‘茶敘’。獨不請林家,看他有什麼神通。”
傅友德立刻領會:
“殿下之意,是行分化孤立之策?明示朝廷隻究首惡,脅從不問,甚至可許以些許新政之利,換取他們與林家切割?”
朱允熥點頭:
“不錯。麵臨滅頂之災時,他們未必鐵板一塊。隻要他們肯低頭,單單對付一個林家,朝廷的壓力便小得多,也避免福建動盪。”
傅友德精神一振,當即道:
“臣即刻下令:
寧遠號戰列艦移泊閩江口最緊要處,炮門全開,進入臨戰狀態,震懾外海,亦讓城內看得分明!
全寧侯孫恪所部,加強福州城防及各城門管製;
舳艫侯朱壽嚴守漳、泉要路;
鶴慶侯張翼、普定侯陳桓所部,於水陸要道增設哨卡,晝夜巡防。
所有客軍,取消休沐,枕戈待旦。
務必確保新帝登基前後,福建各處,尤其是福州,絕無極端之事發生!”
“好!”朱允熥一擊掌,“蔣指揮。”
蔣瓛從柱後陰影走出,單膝點地:“臣在。”
朱允熥從腰間解下蟠龍金令,遞了過去,
“你持我令牌,親自去請七家的家主。二十八日巳時之前,抵達總督行轅茶敘。”
“臣,領命!”蔣瓛雙手接過令牌,迅速冇入廊外。
藍玉抱拳道:“殿下放心,臣與孫恪定把福州守成鐵桶,蒼蠅也飛不進來!”
傅友德命令迅速傳出,整個福建的氣氛驟然繃緊到極致。
寧遠號駛入閩江口最佳射界,炮窗齊齊推開,露出一排排炮口。
福州街麵上,披甲持銳的客軍士卒,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穿梭巡弋,警惕地掃過每一個角落。
城門盤查嚴苛數倍,進出皆需詳勘。城外旌旗移動,塵土飛揚。
八月二十七日,位於福州城東的“八閩會館”,燈火徹夜通明。
七大家的家主,在錦衣衛客氣的“護送”下,已於傍晚時分陸續抵達,集中安置於此。
會館內外,明崗暗哨,儘是眼神銳利的錦衣衛。彆說是人,貓兒出入都要被審視幾遍。
正廳裡,陳永年、黃秉坤、鄭滄瀾、王佑安、張嘉謨、何守拙、唐顯宗七人圍坐,麵前雖有香茗,卻無人去碰。
左都禦史淩漢端坐主位,慢條斯理地品著茶,彷彿是在主持一場風雅茶會。
待眾人心神不寧到了極點,他放下茶盞,清了清嗓子,一板一眼地教授他們,明日覲見皇太孫的禮儀。
“趨步時要穩,目光要垂視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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叩拜時,額須觸地,稽首片刻……
問安聲要清晰,不可過高,亦不可過低……
答話時,當稱‘草民’……
太孫未垂問,絕不許擅自陳情……”
七人不敢怠慢,強打精神,跟著淩漢的指引,一遍遍演練著叩拜、起身、應答。
訊息很快飛進了鏡湖山莊。
“砰!”
林浩然將茶盞狠狠摔在地上,指著福州城破口大罵:
“軟骨頭的孬種!牆頭草!鼠目寸光的蠢物!
錦衣衛一塊牌子,就把你們嚇得屁滾尿流?百年盟約,同氣連枝?狗屁!
大難臨頭,一個個隻想著自家那點罈罈罐罐!廢物!全是廢物!”
他跌坐在太師椅中,喘著粗氣,眼中儘是狂怒與驚悸。
朝廷這手敘茶,將他林家徹底孤立了!
山莊另一處僻靜廂房內,門窗緊閉。
長子林磊年近五旬,掌管家族大半田產漕運,他性子最是務實,急得直搓手。
“父親這回…太托大了!居然連皇太孫到了福州都不知道!養那麼多眼線,是乾什麼吃的?老二,錦衣衛持著皇太孫令牌來請,你敢不去嗎?”
次子林森管著海貿暗股,臉上血色全無:
“天王老子也不敢,我怎麼敢?哎,老頭子究竟是怎麼想的?公侯大將麵前,也敢吹噓樹大根深?這下好了!”
最年輕的林淼,主管族學事務,他帶著哭腔埋怨:
“樹再大,扛得住洪武大炮嗎?林家百年基業,毀在父親手上了!要不咱們去求傅總督,或者還有條生路…”
林磊一把捂住他的嘴:“噤聲!你想找死嗎!老頭子性子你不知道嗎?”
鏡湖山莊內,是家主的狂怒;鏡湖山莊外,是整個福建,令人窒息的等待。
八月二十七日的夜,格外漫長。烏雲蔽月,閩江口寧遠艦上燈火閃爍。
所有人都在等待,二十八日巳時,那場決定福建命運的茶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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