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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中的福州,像個扣在熱湯上的蒸籠。
前幾日那場暴雨,非但冇帶走暑氣,反把地麵、屋瓦、樹葉都澆得透濕。
太陽一曬,水汽混著海腥,一股腦從四麵八方蒸騰起來,粘在麵板上,甩都甩不脫。
往年的這個時節,南後街該是最熱鬨的。綢緞莊、海貨行、茶肆酒樓,家家客人爆滿。
四方口音的客商,挑著鮮魚的漁戶,搖著扇子的士子,摩肩接踵。吆喝聲、議價聲、孩童的嬉鬨聲,亂糟糟響成一片。
此刻,卻靜得嚇人。
長長的青石板街麵空蕩蕩,一眼能望到頭。
鋪麵十之七八都上了門板,隻留條窄縫。
偶有行人,也是貼著牆根,腳步匆匆。
隻有野狗伸著舌頭,趴在陰涼處呼哧喘氣。
午時剛過,約摸十餘人,從總督行轅方向轉了出來。
清一色青黑曳撒,腰佩繡春刀,步履劃一,靴底叩在石板上,發出“嗒、嗒”的脆響。
為首精悍漢子,三十許歲,麪皮微黑,頜下短髭修理得根根見精神,正是錦衣衛北鎮撫司派至福建的千戶,何家旺。
這一隊人,徑直來到南後街中段,在一座門樓高聳的宅院前停下。
黑漆大門緊閉,門楣上懸著“林府”匾額,門前兩尊石獅,怒目圓睜,蹲踞在台基上,冷冷俯瞰著空街。
何家旺抬手示意,一名總旗上前,扣動了門上獸首銅環。
“咚,咚,咚。”
門內先是響起窸窣聲,片刻後,旁邊一道尺許寬的角門“吱呀”開了條縫,露出半張蒼老謹慎的臉,是個門房。
“諸位官爺,這是……”
何家旺亮出腰牌,“奉令,請林老先生過行轅一敘。”
門房臉色白了白,忙不迭拉開角門,躬身道:“官爺稍候,容小的通稟……”
兩扇黑漆大門緩緩向內敞開,露出照壁前寬敞的庭院。
院內古樹參天,濃蔭匝地,與門外的燥熱恍如兩個世界。
何家旺就立在門檻外,目光如鷹隼,掃過庭院深處。
隨行的錦衣衛分列大門兩側,按刀而立,氣息森然。
約莫一盞茶功夫,腳步聲從內院傳來。
林浩然換了一身見客的寶藍杭綢直裰,手持一柄湘妃竹摺扇,緩步走出。
見何家旺等人陣勢,腳步頓了頓,臉上堆起溫和笑意,拱了拱手:
“這位將軍,不知上憲相召,所為何事?老朽一介鄉紳,竟勞動將軍親臨,實在惶恐。”
何家旺抱拳還禮:“末將奉命行事,詳情到了行轅,自有上官分說。請。”
他側身讓開道路,手勢明確,毫無轉圜餘地。
林浩然眼角餘光掃過門外肅立的錦衣衛,手中摺扇輕輕在掌心敲了敲,笑道:
“既如此,容老朽交代家中一聲。”
“老先生請便,末將在此等候。”何家旺半步不退。
林浩然轉身,對亦步亦趨跟在身後的管家林福低聲說了兩句,林福連連點頭,麵色緊張。
交代完畢,林浩然整了整衣袍,坦然邁出大門。
冇有車轎,何家旺當前引路,林浩然居中,十餘名錦衣衛簇擁在後,沉默地穿過空曠的南後街,轉向總督行轅方向。
腳步聲在石板路上迴盪,引得兩側門縫後的目光閃爍不定。
總督行轅,白虎節堂。
這裡比平日更顯肅殺。親兵甲冑鮮明,持戟侍立。
林浩然被引至堂下。
他抬眼望去,隻見正中文案後,穎國公傅友德端坐如山,並未著甲,隻一身石青常服,卻自有一股沙場砥礪出的凜冽威勢。
武定侯郭英、兵部尚書茹瑺、左都禦史淩漢分坐兩側。
而在傅友德下首,單獨設了一座,坐著一人,身形魁梧,麵容粗豪。
此刻正抱臂斜睨著他,眼神如刀子刮過,正是涼國公藍玉。
三年來,林浩然與這位總督東南的國公爺,竟是第一次正式打照麵。
按福建不成的規矩,但凡新任佈政使、按察使乃至都指揮使到任,安頓之後,總要尋個由頭,或公開或私下,與以林家為首的八大家“敘話”。
一方是強龍,一方是地頭蛇,彼此摸清底線,劃出道來,
往後這福建地麵上的政令、賦稅、海防乃至黑白兩道的營生,纔好順暢。
這規矩,自洪武初年延續至今,無人明說,卻人人遵循。
唯獨傅友德例外。他是超品國公,天子欽命總督東南軍務,權柄遠非尋常督撫可比。
到任後,隻管整頓軍伍,巡視海防,對地方政務極少直接插手,對林浩然這等“鄉賢”,更是視若無物。
而林浩然,竟也沉得住氣,三年來,未曾遞過一次拜帖,未曾尋過任何由頭求見。
雙方就在這詭異的默契中,隔著無形的牆,對峙了整整三年。
今日,這牆被錦衣衛叩開了。
林浩然上前幾步,依禮深深一揖:
“草民林浩然,拜見穎國公,拜見涼國公,拜見武定侯、茹部堂、淩總憲。”禮數週全,聲音平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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傅友德抬手虛扶:“林老先生不必多禮,看座。”
有親兵搬來一張圓凳,放在堂下。林浩然謝過,撩袍坐下,隻坐了半邊,腰桿挺直。
傅友德開門見山:
“今日請老先生來,彆無他事。福建近日,頗多事端。海匪猖獗,竟敢襲擊官軍水寨;
新政初行,便有漁民無端失蹤;市麵不靖,流言四起。朝廷甚為關切。”
他目光落在林浩然臉上:
“老先生乃閩中耆宿,德望素著。
當此之時,尤望老先生能明曉大義,安守鄉賢本分,約束宗族子弟,襄助地方有司,安撫鄉民,勿生事端。
凡有宵小藉機滋事,或暗中阻撓朝廷善政者,老先生得知,當及時報官,或直稟行轅。
這福建的安定,離不開老先生這等明白人。”
話說到此,意思已然通透:
朝廷知道福建誰說了算,也知道近日風波與誰有關。
如今大軍壓境,你林家該識時務,老老實實待著,彆再伸手。
這是警告,也是劃下底線。
林浩然靜靜聽完,臉上皺紋舒展,露出謙和的笑意,再次拱手:
“國公爺金玉良言,如醍醐灌頂,老朽謹記於心。林家世代居於閩地,蒙朝廷恩德,方有今日些許薄名。
安分守己,忠君愛國,乃是林氏祖訓,老朽一日不敢或忘。”
他語調舒緩,言辭懇切:
“隻是…國公爺明鑒,福建僻處海隅,民情確與中原略有不同。八山一水一分田,百姓生計艱難,多以海為依托。
宗族聚居,守望相助,亦是無奈中形成的舊俗,綿延百數十年,盤根錯節,非一日之功。”
他與傅友德平靜對視:
“草民年邁,雖有心約束,然族中子弟繁多,產業瑣碎,與各方牽連亦深。
譬如大樹,根鬚已深入土石,若要全然按新枝椏的走向生長,恐非易事,也需時日徐徐圖之。
唯願上憲能體恤此間民情艱難,處置事務時,稍存寬和緩進之念。
和為貴,不僅是聖人之教,亦是閩地百姓千百年來賴以存續之道。
草民愚見,福建之安,在朝廷威德,亦在地方順遂。上下相安,方能共禦外侮,共享太平。”
郭英冷哼一聲,茹瑺與淩漢麵麵相覷。
這番話,姿態放得極低,口口聲聲忠君愛國,順從朝廷。
然而,“舊俗難改”、“根鬚深入”、“徐徐圖之”、“和為貴”、“上下相安”……每一個詞都軟中帶硬。
他是在告訴傅友德:
林家乃至福建八大家的勢力,是百年形成的現實,牽一髮而動全身。
朝廷有刀把子,我們有盤根錯節的根鬚。硬來,大家都不好過。最好,還是互相留有餘地,慢慢商量。
“放你孃的狗臭屁!”一聲暴喝,陡然炸響。
藍玉一直歪坐著,此刻猛地坐直,一雙虎目精光暴射,直刺林浩然:
“老棺材瓤子!跟傅大將軍掉起書袋了!和為貴?和你娘個腿!老子南征北戰的時候,你他孃的在哪兒‘和’?
是忙著數走私的銀子吧!還‘徐徐圖之’,圖你娘!老子看你,是徐徐圖謀著,怎麼把朝廷的船鑿沉了!”
他指著林浩然,聲震屋瓦:
“傅大將軍給你臉,你倒喘上了!識相的,給老子把爪子縮回去!
再敢在背後搞風搞雨,弄什麼死士襲營、散佈謠言、劫掠漁民……”
藍玉“唰”地抽出佩刀,殺氣騰騰:
“彆說根鬚了,連你林家的祖墳,老子都給你刨出來曬曬日頭!你個婢養的貨!
足利義滿好歹是一國之主,見了老子都服服帖帖,你算哪根蔥?再敢饒一句舌!剁了你餵馬!”
節堂內空氣瞬間凝固。
郭英、茹瑺、淩漢皆默然不語,隻靜靜看著。傅友德麵沉如水,並未阻止藍玉。
林浩然臉上的笑一點點淡去,卻並未驚慌。他慢慢站起,對著藍玉躬了躬身:
“涼國公威名,如雷貫耳,老朽豈敢不信。國公爺的話,老朽全記下了。”
他轉頭看向傅友德:
“總督大人明鑒!老朽回去,自當竭儘全力,勸誡族人,安守本分。
然福建非林家一姓之福建,海疆波濤,亦非一人所能掌控。
但願朝廷天威所至,真能滌盪妖氛,亦能保全一方元氣。老朽言儘於此,告退。”
林浩然說罷,不再看暴怒的藍玉,對傅友德等人再次一揖,轉過身,步履平穩地向外走去。
背影在節堂門口的光亮中,顯得瘦削,卻挺直。
何家旺看了一眼傅友德,傅友德微微頷首。何家旺揮手帶兩名錦衣衛跟上。
藍玉重重哼了一聲:
“這廝就是茅坑裡的石頭,又硬又臭!傅大將軍,你發句話,讓我把他全家老小全剁了!”
傅友德緩緩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:
“玉帥,咱們動他可以,但要動搖福建百年格局,代價很大。他在賭朝廷不願承受,或承受不起。”
淩漢冷冷道:
“威脅之意,溢於言表。什麼‘保全一方元氣’?哼!是說逼急了,福建元氣大傷,朝廷也得不償失。”
茹瑺沉吟道:
“他敢如此,倚仗的無非是福建官場、衛所、乃至市井民生,早已與他們融為一體。大軍可鎮一時,難鎮永久。除非……”
郭英介麵道:
“除非有確鑿鐵證,能將其種種罪狀公之於眾,同時以足夠利益,爭取下層民眾與部分勢力支援,不然的確投鼠忌器。”
傅友德放下茶盞,看向節堂一側的屏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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