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
八月的金陵城,天意總在倏忽之間。
方纔還是烈日灼空,悶得人透不過氣來。轉眼間遠處悶雷滾過,緊接著風就來了,掃過長街,捲起簷下的幌子,撲啦啦作響。
人們紛紛向廊下奔去,孩童被大人拽著跑,小販們手忙腳亂收拾攤子。
豆大的雨點砸在青石板路上,隨即連成了片,天地間垂下層層疊疊的珠簾,燥熱被迅速驅散。
這雨來得凶猛,去得更突兀。正當人們望著雨幕出神,雨停了。
文華殿的朱甍碧瓦,被驟雨洗得煥然一新。
雨水從鬥拱飛簷上彙聚而下,像一串串斷線的珍珠,倏地墜落,濺起晶瑩的水花。
"嗒。”
"嗒。"
"嗒。"
朱標端坐禦案之後,聽著雨聲,閉目養神。在他麵前,攤著一份聯名彈章,落款處十幾個紅印。
夏福貴將彈章內容逐字念出。前半部分多是風聞奏事,無非藍玉、孫恪所部,囂張跋扈,與民爭利,閩人畏客軍如虎,市麵蕭條等語。
唸到後半部分,夏福貴的聲音不自覺地沉了下去:
“八月初九,鶴慶侯張翼所部巡哨,與福建水師劉姓管帶,於長樂營區因水道爭執。張部士卒群起毆之,劉姓管帶傷重斃命,兩軍持械對峙,幾釀營變。”
“八月十一,舳艫侯朱壽麾下二卒,於漳州龍溪縣酗酒滋事,夜闖漁民林某宅,欲奸辱其妻。民婦羞憤投井,雖救起未死,然鄉民激憤聚眾,洶洶欲圍軍營……”
“……此類情事,旬日之間,閩省各地上報者不下數十起。客軍紀律之弛,擾民之甚,已非疥癬之疾。伏乞陛下明鑒,新朝初立,貴乎安定,若激出大變,恐損聖德根基。”
殿中肅立的十餘名科道官,麵色各異。為首的兵科給事中褚茂,腰桿挺得筆直,眉宇間凝著憂國之色。
他身側幾位,或搖頭歎息,或麵顯憤慨。
待夏福貴念罷,殿內一片沉寂。
褚茂率先出列,拱手奏道:
“陛下,客軍數萬驟臨閩省,與主軍百姓摩擦,本在所難免。然如今毆斃命官、奸辱民婦,實已逾越常度。
閩省民風素來強悍,宗族紐帶緊密,若任由此等情勢蔓延,一旦民怨沸騰,激起大變,則非刀兵不能製矣!
陛下登基大典在即,乃是普天同慶之時,大局安穩最為緊要。
臣等愚見,不若暫將客軍調離險地,另遣老成重臣持節撫諭,方為萬全之策。”
話音方落,科道官中便響起一片低沉的附和。
“褚給事中所言甚是!驕兵悍將,猶如洪水啊!”
“新朝伊始,當以祥和為本,豈可坐視東南生亂?”
“陛下,三思啊!”
朱標麵色沉靜如水。
昨夜剛收到朱允熥密摺,此刻又浮現在他心頭。
“福建官場,漆黑一團,傅友德督閩三載,軍令難出福州……
藍玉進駐後,彼輩竟敢收買死士,偽作海匪,夜襲水師大營,又釀血案…
福建八大家樹大根深,操控市井間議論,幸虧兒臣親身在閩,否則傅友德、藍玉百口莫辯…"
如今,彈章便來了。時機還來得這麼巧,讓人不得不懷疑,朝中有大員在為福建八大家說話。
他手指在禦案上輕輕一叩,殿內雜音立止。
“卿等所奏,朕聽到了。案件既有數十起之多,自非空穴來風。假如軍紀敗壞到這種地步,朕絕不姑息。”
他略一停頓,目光銳利起來:
“然而事需查明,方好處置。太孫、武定侯郭英、吏部尚書茹瑺、左都禦史淩漢,此刻皆在福建。傳朕旨意!“
夏福貴連忙躬身,準備記錄。
“將科道所劾諸事,悉數轉發太孫行轅。令其會同郭英、茹瑺、淩漢,徹查嚴辦。
一應案件,無論涉及客軍主軍、官員百姓,皆需不偏不私、不枉不縱,查個水落石出!”
朱標語速漸快,條分縷析:
“長樂鬥毆,起因細末為何?平日是否有積怨?
龍溪一案,是士卒偶然作惡,還是有人刻意設局引誘,意在激化軍民矛盾?
市麵蕭條,是真因客軍橫行,百姓不敢出門?還是有人操縱行市,蓄意製造恐慌,以輿情挾製朝廷?”
他看向褚茂等人,眼神深邃:“這些關節,都要給朕掰扯清楚!”
旨意已下,眾人正待領命,禦史群中忽有一人出列。
他躬身一禮:
“陛下聖斷,臣周忱欽服萬分。然臣有一慮,不得不言。太孫殿下生母常妃,乃涼國公親甥女,血緣至親。
如今令太孫查辦涼國公及其部屬,恐有瓜田李下之嫌,難堵天下悠悠眾口。為避嫌計,是否另遣重臣主理為妥?”
此言一出,科道官個個屏息凝神。
朱標聲音陡然嚴厲起來:
“太孫與涼國公之親,舉世皆知,還用你來提醒朕?朕派他前往福建,本就有讓他就近約束之意!
爾等不思為國查實情,辨真偽,反倒在此等親誼關係上牽強附會,大作文章,實在是令朕失望!”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!
說到此處,他拍了拍案幾:
“淩漢素有鐵麵禦史之稱,風骨天下共睹;茹瑺乃太上皇倚重之老臣,持身清正;郭英乃是宿將,愛惜羽毛甚於性命。
你們信不過太孫,難道連這三位也一併信不過?若連他們都查不出真相、持不住公道,這滿朝文武,朕還能信誰?”
天子一怒,殿中諸人皆屏息垂首。
周忱麵色煞白,卻並未退縮,反而再拜道:
“陛下息怒!臣非敢質疑太孫與諸位大人,實是慮及物議可畏,製度攸關。
若陛下仍覺臣杞人憂天,臣願親赴福建,實地訪查,將所見所聞,不增不減,如實回奏天聽!
如此,既可助太孫明察,亦可釋天下疑竇。”
朱標看著殿中眾人,冷哼一聲,"你們也是此意嗎?"
幾位科道官相互看了看,也紛紛出列附和:“臣等亦願往!”
朱標怒極反笑,“準爾等所請,即日啟程,不得延誤。”
褚茂、周忱等人精神一振,正要謝恩,卻聽朱標繼續說道:
“不過既然去查,自然須查個周全。眼睛不要隻盯著藍玉、孫恪的客軍。
“福建官場,水究竟有多深多渾?地方豪族是如何盤根錯節,掣肘政令的?那些恰巧在客軍入駐後,頻發的案件,背後有無黑手操縱?
記住了,你們是朝廷的耳目,是去查真相的,不是去給人當槍使的。把水下的石頭,也給朕摸幾塊上來看看。”
眾人心頭俱是一凜,深深躬身:“臣等謹遵聖諭!”
打發走一眾言官,朱標隻覺疲憊便如潮水漫上來,他靜坐片刻,徑直往乾清宮去。
朱元璋聽聞腳步,從一堆奏章中抬起頭來:“標兒,來啦?前頭那幫秀才,聒噪完了?跟這夥子人打擂,也不是件容易事。”
朱標在繡墩上坐下,將方纔事簡略稟報,末了道:
“允熥昨夜遞來密奏,另有一事,傅友德多方刺探,張定邊似乎就在呂宋一帶藏身。”
朱元璋騰地站了起來,急切地問:"張定邊真的還活著?這老殺才的命,也太硬了。"
朱標答道:“傅友德奏稱,近一兩年,呂宋方向某些船隻活動的路數、劫掠的手法,隱隱有張定邊的影子。
他還說,那三十三戶漁民,極可能被張定邊擄走了。張定邊擄而不殺,不排除是想跟朝廷談交易…”
朱元璋喜形於色:“你告訴傅友德,隻要張定邊肯歸附朝廷,咱給他個國公噹噹。張定邊若不信,咱親自給他寫封信!”
朱標忙提醒,“張定邊縱橫海外三十載,心誌絕非尋常。朝廷虛爵以待,誠意十足,但具體如何接觸談判,還是要細加斟酌。”
朱元璋抓筆的手停在半空,喘了幾口粗氣:“你說得對,是咱太心急了。三十幾年,聽到這名字,血還是容易往頭上湧。”
彷彿又看見那艘一往無前的戰船,和那杆染血的大旗,他歎息一聲,說道:
“擬旨,告訴傅友德和允熥,朕敬張定邊是條忠勇的漢子,隻要他肯向朝廷投誠,許他回沔陽縣養老,他麾下部眾,也全都既往不咎,並且給足出路。"
喜歡洪武嫡皇孫:家父朱標永鎮山河請大家收藏:()洪武嫡皇孫:家父朱標永鎮山河
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