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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二十二,文華殿。
連日的晴好,讓殿內也透進幾分稀薄的暖意。朱標一身玄色常服,端坐書案之後,案頭堆疊的奏疏已批閱過半。
朱允熥侍立在側,目光不時掠過父親沉靜的側臉,見他精神漸複,心中那根繃了許久的弦,才稍稍鬆了些。
殿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,內侍在門邊輕聲稟報:“太子爺,蜀王殿下求見。”
“請。”朱標擱下筆,溫聲道。
簾櫳輕響,蜀王朱椿邁步而入,先向朱標行禮:“臣弟見過太子大哥。”又對朱允熥微微頷首,“太孫也在。”
“十一弟不必多禮。”朱標抬手示意他坐下,“可是為三位弟弟就藩之事?”
朱椿在繡墩上坐了,點頭道:
“正是。大哥身子大安,實乃國家之福。老十七、老十八、老十九行裝儀仗皆已齊備,欽天監擇了日子,三日後便要離京。他們惦念大哥,特托臣弟來問,可還有訓示要交代?此刻都在殿外候著。”
朱標沉默片刻,緩聲道:“讓他們進來吧。此去山高水遠,再見不知何年,是該好生說幾句。”
朱允熥朝門口內侍略一示意,內侍立刻出去通傳。
不多時,簾櫳再次掀起,寧王朱權、岷王朱楩、穀王朱橞魚貫而入,整肅衣冠,在禦案前齊整跪倒:“臣弟拜見太子大哥!”
“都起來。”朱標抬手,“賜座。允熥,給你幾位王叔看茶。”
朱允熥應聲,引三位王叔在兩側坐下,又吩咐宮人奉上熱茶,自己則退回朱標身側,垂手靜立。
朱標目光先從最年長的寧王朱權掃過。
“十七弟,大寧乃北疆鎖鑰,第一等緊要之地。父皇以此重任相托,是信重你,亦是考驗你。”
朱權忙站起身,躬身道:“臣弟明白,定當恪儘職守,屏藩北疆。”
朱標示意他坐下,繼續道:
“塞外苦寒,胡騎剽悍,切不可逞血氣之勇,輕身犯險。斥候偵諜,須臾不可懈怠;烽燧傳訊,務必暢通無阻。守土之責,首在持重,不在浪戰。
你尚年輕,多聽麾下老成將佐之言,先將自己與王府根基立穩,便是大功。可記下了?”
朱權神色凜然,再次躬身:“大哥教誨,字字金玉,臣弟必銘刻於心!”
朱允熥在一旁靜靜聽著,心中暖流湧動。
父親之威,非借雷霆之勢,而是二十餘年寬仁所累積的厚重。
他無需疾言厲色,隻需幾句懇切的叮嚀,便足以令這些手握重兵的藩王俯首聽命。
隻要父親能一直安坐朝堂,大明的天便塌不下來。
這份安穩,於他而言,比什麼都珍貴。
朱標目光轉向岷王朱楩。“老十八。”
朱楩連忙站起,顯得頗為緊張:“臣弟在。”
朱標看著他,語氣轉為嚴肅:
“你性情稍顯毛躁,此去就藩,需謹守本分,萬萬不可效仿你二哥,驕縱枉法,欺淩官民。此乃為兄最憂心處,你可能明白?”
朱楩臉上微紅,忙不迭躬身:“臣弟明白!定當循規蹈矩,克己奉公,絕不負大哥今日訓誡!”
朱允熥垂眸,父親果然明察秋毫。這位楩叔日後在封地的確很不安分,幾經遷徙,頗生事端。父親此刻的擔憂,絕非多餘。
最後,朱標看向穀王朱橞。
“十九弟,宣府直麵北虜,乃兵家必爭之地。你到任後,首要任務是修葺城池,整飭武備。對待地方文武,一定要持重有禮,凡事都要多詢問、多思慮、多權衡,切忌獨斷專行,急躁冒進。”
朱橞用力點頭,朗聲道:“大哥放心!臣弟一定用心學、用心做,將宣府守得鐵桶一般,絕不教胡馬南下一步!”
朱允熥眼簾低垂,若非知曉後來這位十九叔的作為,幾乎也要被他此刻的赤誠所動。
一番訓誡畢,朱標麵露不捨,說道:“我政務纏身,難以親送。允熥,你代我在東宮設一席便宴,為你三位王叔餞行。”
“兒臣遵命。”朱允熥躬身領命,引三位叔王退出文華殿。
因為還在喪中,宴席極為簡樸。朱權、朱楩、朱橞亦無甚興致,悶悶飲了幾杯,便各自散了。
見時辰尚早,朱允熥轉道往乾清宮去。行至宮門,卻見吳謹言親自守在門外,這位禦前大璫向來隻在閣內伺候,今日怎地屈尊當起了門神的差事?
朱允熥心中詫異,臉上浮起笑意:“喲,吳公公,今兒個怎麼勞動您老在此當上了鎮殿將軍?”
吳謹言見是他,立刻滿臉堆笑迎上,躬下身道:“太子爺正在西暖閣與皇爺奏對,皇爺特意吩咐老奴在此守著,不許閒雜人等打攪。”
原來如此。朱允熥點了點頭:“皇爺爺既有口諭,那我便先回去了。”
“折煞老奴,殿下您又說笑了。”吳謹言連忙側身讓開,腰彎得更低,“旁人自然不能進。可您是誰?您若想進去,徑直入內便是。”
朱允熥一笑,也不再客氣,拍了拍他胳膊,邁過高高的門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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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進乾清宮院落,另一種異樣之感便撲麵而來。
往日裡,甬道兩側總有太監宮女垂手侍立,今日廊下階前,竟然半個人影也冇有。
他腳步未停,心想皇爺爺或是有緊要之事,與父王相商,故而將人都遣遠了。行至西暖閣近前,竟連一個聽候差遣的內侍也尋不見。
朱允熥忽然覺得不妥,悄然欲退,閣內傳來聲音,字字清晰入耳:
“標兒,咱想好了。擇個吉日,咱退位,做太上皇。你來坐咱這個位子。”
朱允熥腳步釘在原地,呼吸驟然屏住。
緊接著,是父親惶急下拜的聲響,聲音都變了調:
“父皇!萬萬不可!曆朝豈有盛年禪位之理?兒臣惶恐,絕不敢受!”
朱元璋嗤笑一聲,語帶譏誚:
“太子爺,你管六十七歲叫盛年?你去翻翻族譜,咱老朱家祖宗八代,都冇人活過六十四!你當了二十六年太子,江山交給你,咱放心。更緊要的是——”
他話音一頓,隨即轉為斬釘截鐵,伴隨著指節叩擊桌案的沉悶聲響:
“你登了基,允熥便能正位東宮,名分大義,釘得死死的!省得有些人,看他根基未穩,心思就活絡了,鋌而走險!“
"都跟你說了,在耽羅島上行刺允熥和高煦的,絕非幾個倭奴,你怎麼就死活不開竅呢?這裡麵的水,深得很!”
最後幾字,寒意凜然,朱允熥立在門外陰影裡,一時怔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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