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呂氏的喪儀雖已辦妥,那口沉重的棺槨也移到了陵寢,可一層看不見的陰霾,卻沉沉地壓在了宮城之上。
往年的這個時候,宮裡早該是另一番光景:
各宮各殿忙著掃塵、掛桃符、備年貨,禦膳房的蒸籠晝夜不息,空氣裡都飄著蜜餞的甜味和臘魚臘肉的香氣。
如今卻素縞未除,往來宮人步履匆匆,神色間多是謹慎小心,全無辭舊迎新的喜慶。
這沉寂的氣氛,在東宮尤甚。
太子妃一去,東宮後廷便失了主心骨。朱標僅此一妃,呂氏在時,無論真心假意,總算將一應內務打理得表麵光鮮。
如今人去殿空,偌大春和宮並兩側偏殿,竟連個主持局麵的女主子也尋不出。
朱元璋心下明鏡似的,這日便喚了郭惠妃到乾清宮說話。
“標兒那邊,如今內裡是個什麼情形,你比咱清楚。總不能讓他一個太子爺,去管每日柴米油鹽、太監宮女調派。允熥媳婦那邊…你看如何?”
郭惠妃略一思忖,答道:
“皇爺,令嫻那孩子,年紀雖輕,這回在海外曆經風波,臣妾冷眼瞧著,比從前更沉靜穩當了許多。
她出身魏國公府,規矩禮數原就是刻在骨子裡的。這些日子在靈前執禮,哀而不亂,分寸拿捏得極好。東宮這點家務…臣妾覺著,她或可試試。”
朱元璋點了點頭:
“那便這樣吧。徐家丫頭畢竟年輕,你多指點著她。眼下不求有功,但求無過,穩穩噹噹地把年關過了,把標兒的身子將養好,便是大功一件。”
“妾身明白。”郭惠妃應下,又道,“隻是,允熥媳婦畢竟是小輩,驟然掌事,名分上略有些尷尬。是否給個明確的旨意?”
朱元璋沉吟片刻,
“傳咱的口諭:太子妃新喪,東宮內務,暫由太孫妃徐氏主理,惠妃從旁督助。一應人等,須儘心輔佐,不得怠慢。”
旨意傳到端本宮時,徐令嫻正對著一本厚厚的宮份冊簿出神。
聞聽諭旨,她忙起身朝乾清宮方向斂衽一禮,轉向傳旨的吳謹言,臉上並無多少喜色,反而添了幾分凝重。
“吳公公,煩請您回稟皇祖父,孫媳年輕識淺,恐負重任。既蒙皇祖與惠妃娘娘信重,必當竭儘駑鈍,小心辦事。”
吳謹言笑道:
“太孫妃娘娘過謙了。惠妃娘娘讓老奴帶話,請您得了空便過去一趟,有些舊例章程,需與您交代。”
送走吳謹言,徐令嫻回到案前,望著那冊賬簿,輕輕吸了口氣。
她知道,這副擔子,比想象中更沉。管得好是應當,管不好,便是無能,更可能落人口實。
她並未急於動作,先是帶著郭惠妃指來的四位老成女官,將東宮各處走了個遍。
從庫房儲物,到廚房采買,從各殿宮女、太監員額差事,到冬日炭火份例發放,皆細細問詢,默默記在心裡。
她說話聲音不高,語調溫婉,問詢卻極有條理,往往能抓住關鍵。
遇有積年舊例模糊不清,或底下人言語推諉,她也不急不惱,隻抬眼靜靜看過去,那雙清澈眸子裡並無厲色,卻自有一股沉靜的氣度,讓人不敢搪塞。
不過四五日功夫,原先因太子妃驟逝而有些散漫慌亂的東宮內務,竟悄然變得井然有序起來。
該補的缺員遞了呈條去內官監,該發的年節用度提前造好了冊,連各殿廊下何時掃雪、小廚房夜間留誰值夜,都有了明確章程。
郭惠妃召她去問了兩次話,聽完回稟,眼中讚賞之色愈濃,私下裡對身邊嬤嬤歎道:
“徐家真是出了個鳳凰。這般年紀,行事竟如此周全妥當,不張揚,不怯場,心裡明白。熥哥兒有這樣一個媳婦,是他的福氣。”
這日,徐令嫻正覈對一批新領的錦緞,準備給朱標和朱允熥裁製新春常服。
一名小宮女怯生生來報,說後灶房兩個做粗活的婆子因爭搶熱水,吵嚷了起來,幾乎要動手。
徐令嫻放下手中料子,對身旁女官道:
“嬤嬤,你去瞧瞧。不必厲聲嗬斥,隻分開她們,問問各自緣由。若都有錯,便按宮規,各罰半月例錢,差事調開。若有一方蠻橫欺人,再加罰清掃淨房一月。”
女官領命而去,不多時回來,麵帶笑意:
“娘娘料事真準。確是兩人都有不是,已按娘娘吩咐處置了。那兩人見罰得公道,也無話可說,各自認錯去了。”
徐令嫻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重新拿起錦緞比量。
而另一頭,朱允熥除了每日定時到文華殿處理那些積壓的尋常政務,其餘心思,大半都係在了父親朱標身上。
他幾乎是踩著時辰,盯著朱標用藥、用膳、歇息。藥必親嘗,膳必過問。
朱標若在書房坐得久了,他便尋個由頭進去,或是送盞參茶,或是拿著一份無關緊要的奏報請示,實則是要父親起身活動,略作休息。
這日午後,朱標斜倚在暖炕上,身上蓋著厚毯,手裡拿著本書,卻許久未翻一頁,目光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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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允熥端著一碟新蒸的、鬆軟易克化的山藥糕進來,見狀心下微酸。
“父王,用些點心吧。剛出鍋的,還溫著。”
朱標回過神,看向兒子,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:
“整日不是藥就是補品,倒讓你這皇太孫,成了灶下小廝了。”
朱允熥將碟子放在炕幾上,笑道:
“兒臣彆的本事冇有,看著火候、盯人吃飯,如今倒練出來了。您快嚐嚐,令嫻特意吩咐廚房,少放了糖,不膩。”
朱標拈起一塊,慢慢吃了。味道清淡,入口即化,確實費了心思。
“太孫妃那邊…聽說很是操勞?”朱標忽然問。
“是有些忙。”朱允熥在炕邊墩子上坐下,“但她做得極好,惠妃娘娘都誇了幾回。父王不必掛心。”
朱標默然片刻,歎道:“難為她了…本是該享福的年紀。還有你,這些日子也瘦了。”
“兒臣年輕,不妨事。”朱允熥忙道,
“父王臉色比前些日紅潤了些。太醫早間請脈,也說脈象漸穩。您隻安心靜養,外頭的事,有皇祖,有兒臣呢。”
或許是湯藥調理得當,或許是喪妻之痛在時光中略微鈍化,也或許是兒子這般精心周到的嗬護起了效,
朱標的身子,竟真的一日日見好起來,臉上漸有血色,也時常在庭院裡慢慢走動。
朱元璋來看過幾次,見兒子氣色好轉,緊繃的心絃才略鬆了鬆。但他心思更深,看到的遠不止於此。
這夜,蔣瓛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西暖閣。
“查得如何?”朱元璋直接問。
蔣瓛低聲道:
“回皇爺,東宮上下共計宮女、太監三百七十二人。其中,明確可查呂氏心腹六十一人,行事曖昧者四十五人,這是詳細名錄,請皇爺禦覽。”
一份薄薄的冊子呈上,朱元璋掃了一眼,並未細看。
“允炆那邊,有何動靜?”
“淮王殿下自那日後,深居簡出,除按製祭奠、讀書外,未見與異常人等往來。王府內外,亦無異狀。”
朱元璋手指在禦案上緩緩敲擊,對侍立一旁的吳謹言道:
“名錄上這些,分散調內廷各處,務必盯緊了。速從各宮各局,抽調底子乾淨、手腳麻利的補上。要快,要靜,就在年節這幾天,悄冇聲息地辦妥。”
吳謹言躬身領命退出。
蔣瓛又問道:“那許敬之…還查不查?臣懷疑並非一人,而是一夥,南京城裡一夜之間出現那麼多大逆不道的揭帖,極可能是這夥人所為…”
朱元璋略一思索,說道:
“大過年的,四方都要安穩。此事…暫且擱一擱。暗線不要斷,但麵上的動靜,都收了吧。有些魚,逼得太急,反而鑽入泥底。”
蔣瓛心領神會:“臣明白。外鬆內緊。”
“去吧。”朱元璋揮揮手。
窗外夜色如墨,遠處隱約傳來爆竹聲,那是京師的百姓在放元宵焰火。
乾清宮內卻冷清得出奇。
朱元璋望向沉沉的夜空,喃喃低語:
“這癸酉年,總算亂紛紛地過去了…甲戌年,還不知要起什麼風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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