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暖閣內的話語,一字一句撞開他的耳膜。
退位…禪讓…正位東宮…
他幾乎能想象出閣內此刻的景象:
父親必定是伏跪於地,額角抵著冰涼的地磚,以他謹慎仁厚的性子,怕是隻有驚惶莫名,毫無喜悅可言;
而祖父那雙看透世情的眼睛,此刻定然灼灼如火。
他屏住呼吸,悄無聲息地向後挪動,一步,兩步。厚厚的朝靴踩在綿密的氈毯上,如同踩在虛軟的雲絮裡。
退,快退。這不是他該聽、能聽、配聽的話。
回到端本宮,徐令嫻見他麵色有異,忙迎上來,柔聲探問:“殿下,你怎麼了?”
朱允熥擺了擺手,嗓音沙啞:“我無妨…隻是有些乏了。”
他走到窗邊,推開一道縫隙,好讓冷冽的空氣湧入,澆滅心頭那簇灼人的火。
腦海中,那些來自後世史書的片段,不受控製地翻騰起來。
秦始皇沙丘之變,漢武帝巫蠱之禍,魏晉禪代的血腥,隋唐宋宮變的刀光劍影…哪一次至尊之位的更迭,不是伴隨著骨肉相殘、血雨腥風?
“你登了基,允熥便能正位東宮,名分大義,釘得死死的!”
祖父這句話,在他耳邊反覆迴響。
是啊,若父親此刻禦極天下,自己便是名正言順的儲君,那些藏在暗處、覬覦大位的鬼蜮心思,才能被這煌煌名分徹底壓住。
人性和人心,是最經不起考驗的。
原身的記憶告訴他,在原本的曆史軌跡中,洪武二十五年,朱標薨逝後,
秦王朱樉覬覦大位,造出“國賴長君”的聲勢,引得朱元璋勃然大怒。
晉王朱棡也頻頻活動,朱元璋深感不安,屢次命朱棡接回長期滯留京師的世子朱濟熺,朱棡卻置若罔聞。
朱元璋怒極,親筆手諭嚴厲斥責:"若再不接回濟熺,便將其發配雲南。"
正是在這重重壓力之下,朱元璋才匆匆冊立了皇太孫朱允炆。
而那時,藍玉尚在西南平叛,班師回朝方知朱標已逝,上位者竟是庶出的朱允炆。
他異常惱火,當即率領一眾鐵桿將領入宮麵聖,當麵質問朱元璋,為何“寵庶欺嫡”…
次年,藍玉案爆發,株連甚廣。二公、十三侯、四伯皆被屠戮。
為震懾晉王,洪武二十八年,朱元璋又誅殺了勳臣馮勝,傅友德亦未能倖免。
朱允熥閉上雙眼。
如今已是洪武二十七年初,父親的身子雖見好轉,可底子終究是虧虛了。生死有命,禍福無常,誰知道他能活多久?
毫無疑問,祖父此舉,是嗅到了危險,迫不及待要為他鋪路,欲在生前親眼看到國本穩如泰山。
“省得有些人,看他根基未穩,心思就活絡了,鋌而走險!”
祖父的擔憂,絕非空穴來風。
耽羅島的刀鋒,京城的流言,鳳陽那位庶兄的怨望…
水麵之下,儘是嶙峋的冰山。
於國於家,祖父的決斷都堪稱果決。快刀斬亂麻,先將最大的名分定下,或許是穩住大局最有效的一步棋。
然而…以他對父親的瞭解,溫潤外表下的執拗,其實比祖父的雷霆之怒,更難以撼動。
朱允熥心潮翻湧,在書房裡來回踱步。
約莫一炷香後,吳謹言親至東宮之外,卻並不入內,隻低聲與夏福貴交代了幾句。
夏福貴旋即入內稟報:“太孫殿下,太子爺方纔回春和殿了,瞧著…麵色不甚好。吳公公傳話,若殿下得空,不妨過去瞧瞧。”
朱允熥心下一沉。該來的,終究來了。
他整理衣袍,穩步向春和殿走去。
朱標並未像往常那樣端坐案後,而是斜倚在暖炕上,麵色沉鬱至極。
“兒臣給父王請安。”朱允熥心頭打鼓,依禮下拜。
朱標沉默良久,方纔緩緩開口:“起來吧。”
朱允熥起身,垂手侍立。又是許久的靜默,朱標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臉上。
“耽羅島上,你與高煦遇襲之事,為何隱瞞不報?”朱標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洶湧的怒意,“你哪來的膽子?嗯?”
朱允熥心頭急轉,再次跪下,以額觸地:
“兒臣…兒臣惶恐。彼時念及皇祖父年事已高,父王您…玉體違和,正需靜養。若以此等凶事驚擾聖躬,徒令父祖憂懼傷神,於事無補,故…鬥膽隱匿,隻求父祖心安…”
朱標俯視著兒子,片刻後,低聲道:“衣裳解開。”
朱允熥完全不敢爭辯,默默抬手,解開常服繫帶,褪下外袍,又鬆開中衣襟口。
左胸一道寸許長的疤,已轉為暗紅;右肩胛下,一道斜斜的劃痕;肋側、後背…七八處傷痕,赫然在目。
朱標感到呼吸一窒。他的熥兒,在海外荒島,竟被人傷成了這般模樣。
一股寒意驟然竄起。蔣瓛那日奉詔時的倉促,所謂“赴西南辦差”…究竟什麼差事,需錦衣衛指揮使親往,又那般隱秘急迫?
呂氏好端端的,前一日尚安然無恙,何以就“突發心悸”,去得那般乾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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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宮中,能如此利落處置太子繼妃的,除了父皇,絕無第二人。
他並非毫無疑心,隻是不敢深想,更不願相信。故而允炆在咄咄逼問時,他才那般驚怒交加,大失方寸…
原來,允炆當時的失態、質問、字字誅心的瘋話…並非全因悲痛失智。
還有父皇突如其來的“退位”之言,那蒼老眼眸深處無法掩飾的驚懼。
一樁樁原本模糊難解的事,忽然被一條無形的線串聯起來。線的另一端,並非指向倭寇或海匪,而是直接指向他最不願見到的…兄弟鬩牆,手足相殘。
原來如此!父皇並非試探他,而是真的怕了!
朱標感到一陣眩暈,他明白了,全都明白了。
他的嘴唇微微顫動,千言萬語堵在喉間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來。
不知過了多久,他終於艱難開口:“哥兒,快把衣服穿上,仔細著涼。”
自始至終,朱允熥未敢抬頭直視父親。他默默繫好衣袍,重新站直。
父子二人,在空曠的殿宇中,相對無言。
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裡,門外輕輕響起了夏福貴的咳聲。
朱標目光未動:“何事?進來。”
夏福貴幾乎是蹭了進來,他始終垂著頭,低聲稟道:“太子爺,皇爺方纔打發人來,請太孫殿下過去一趟。”
朱允熥彷彿被釘住了,不敢動,也不敢不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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