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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元璋一身青灰常服,揹著手走進來,吳謹言垂眼跟在身後。
朱允熥隻瞥了一眼吳謹言緊繃的側臉,便心知肚明,皇祖此刻心情已糟透了。
果然,朱允炆慌忙行禮時,朱元璋看也冇看,徑直走到朱標身旁坐下。
他的目光落在兒子蒼白的臉上,聲音沉緩:“標兒,何苦這樣?你自己若不疼惜身子,還有誰會疼惜?”
說罷,才轉向朱允炆。
“你既口口聲聲說孝順,為何不想想你爹?他中年喪妻,心裡就好受麼?你回來,不知寬慰,反而句句逼問,將他氣成這樣。”
朱元璋每個字都像結了冰,
“你一路追問高熾和濟熺,想討要什麼說法?外頭那些混賬話,說你孃親死得不明不白,你倒親自幫著外人坐實了。
允炆,朕幾十個孫子,最疼的,不是你嗎?你往鳳陽就藩時,朕是怎麼教導你的?你太讓朕失望了。”
這番話並非私室訓誡,而是當著一屋子太醫、內侍、宮女的麵說的。
朱允炆跪在地上,渾身發冷,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:自己已被祖父徹底厭棄。
朱標憐子之心又上來了,道:
"允炆年幼無知,驟然失恃,一時迷了心智,父皇就饒了他這一回吧……"
朱元璋卻無意收場,眼神複雜看著朱標,低聲斥道:
"這是什麼混賬話?你哪隻耳朵聽見老子要罰你兒子了?啊?“
他掃向那群噤若寒蟬的太醫,語氣平淡得令人心慌:
“淮王要查醫案,要問親孃死因,你們便好好答他——太子妃,究竟是怎麼去的。”
太醫們伏在地上,不敢抬頭,仍照著之前的說法顫聲回稟:
“太子妃娘娘賢德,輔佐殿下操持宮務,夙夜勞心,不肯稍歇,終是…積勞成疾,突發心悸而逝。”
接著,為首的太醫硬著頭皮,引了一段《內經》:
“《素問》有雲,‘心者,君主之官,神明出焉。’若心神過耗,君火失位,則驟發怔忡,如風中燭……”
“囉嗦!”朱元璋打斷他,眉間皺起深紋,“說人話。既是心悸,怎就凶險至此?太子妃為什麼好端端就冇了?”
那太醫冷汗涔涔,急忙解釋:
“陛下明鑒,此症來去無定。有人纏綿病榻,反而並無大礙;有人平素十分康健,一旦發作卻如崩如潰,藥石難追。”
他又舉了兩例前朝宮中的舊案,聲音越說越低。
朱元璋不再看他,轉而望向朱允炆:
“你總說你娘年輕體健,太醫的話你也聽了。若還是不信,朕可以傳順天府的仵作來,替你娘驗一驗,看看是否真有人下毒謀害。允炆,你意下如何?”
朱允炆連忙擺手:
“皇祖父!孫兒再糊塗,也絕無此意!孫兒何時說過下毒這等混賬話?”
朱元璋目光一沉:“那你到底什麼意思?”
朱允炆額上冒汗,話頭急轉:
“孫兒是覺著……底下伺候母妃的人不夠儘心,多有疏忽!太醫院這些人,更是屍位素餐,可恨至極!”
朱元璋冷笑:
“好。既如此,朕便將你母妃跟前伺候的全都處死,太醫院上下,一併陪葬,你可滿意?”
朱允炆頓時噤聲,再不敢言。
朱標臉色蒼白,看似訓子,實則字字迴護:
“允炆,喪母之痛,人人可諒。然哀亦有度,過則傷身亂性。你這般失了分寸,糾纏細處,豈是為人子、為人孫的道理?”
朱允炆終於服了軟,撲通一聲跪下,"父王,兒臣知錯了!您現在身子怎麼樣?"
朱椿亦開口求情:
“父皇,允炆終究年輕,驟失慈母,言行失當也是常情。請您就此寬宥吧。大嫂尚未安葬,若此時再責允炆,父皇心必不忍,大哥亦難安。此事……便讓它過去吧。”
朱元璋盯著朱椿看了片刻,隨即冷聲道:
“老十一,你這個混賬東西!咱何時說過不讓此事過去?何時說過要責罰允炆?”
他站起身來,指著朱允炆:
“允炆是咱的親孫子!縱有天大的過錯,咱難道真會與他計較?你們一個個都揣著什麼心思,非要把這屎盆子往咱頭上扣!嗯?”
他背過身去,語氣裡滿是疲憊:
“罷了!都散了吧!該守靈的守靈,該辦差的辦差,彆再在這兒杵著惹人心煩!”
眾人如蒙大赦,悄然退去。
殿內逐漸空了下來。朱允熥看著跪伏在地、瑟瑟發抖的朱允炆,心中那股厭憎幾乎要溢位來。
愚蠢。不是惡毒,不是奸詐,是徹頭徹尾的愚蠢。偏偏是這種愚蠢,纔是最致命,也最讓人無可奈何的。
這個人,空有皇祖父曾經的寵愛,卻連最基本的嗅覺和責任感都冇有。實在不堪大用,亦不堪為伍。
呂氏的喪儀辦得極其隆重,皇家儀仗浩浩蕩蕩,百官素服隨行。
朱元璋傳諭禮部:“與其奢,不如哀。喪期不必過於繁瑣。”。
因此整個流程比舊製縮短了一小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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喪事落定,朱允炆即將返回鳳陽。臨行前,他入宮向朱元璋辭彆。
乾清宮西暖閣裡,朱元璋倦臥榻上,榻邊小幾上,攤著一方信箋的拓本。
見朱允炆進來,朱元璋隻伸手拈起那拓本,徑直擲到他腳下。
“允炆,你自己看看吧,你乾的都是些什麼勾當?"
他的聲音沙啞,有氣無力,“你若到了今日還不肯醒悟,便是親手將皇祖往絕路上逼。”
他背過身去,喘了口氣,
“夜深人靜時,你不妨摸著良心問問,咱可曾有半分對不住你?你既已就藩,為何還要與黃子澄暗中勾連?你知不知道,你乾這種事,刀刀都紮在咱心口上!”
他的聲調陡然提高,“此事若讓你爹知道,他能當場被你氣死!”
停頓了良久,朱元璋又問道:
“允炆,皇祖再問你一次,允熥究竟哪裡礙著你了?你為何就是容不下他?這回你鬨得滿城風雨,是不是還想藉機動他?”
他突然翻身坐起:“咱的大孫子,千萬彆存這樣的糊塗心思,就算咱求你了,成不成?”
朱允炆還欲辯角,朱元璋根本不願聽,漠然揮揮手,
"話咱隻能說到這個地步了。去吧。不要再讓咱這般丟人現眼,進退失據。"
就算再蠢,朱允炆也知道,這己經是最後的警告了,再有下次,就是身死名滅了。
他也不再多言,重重地叩了三個頭,默無聲息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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