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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風穿過石窗,捲入耽羅堡內這間簡樸的書房,李芳遠躬下身子,久久不起。
“靖安君,你這又是何意?”朱允熥的聲音從書案後淡淡傳來。
李芳遠直起身,再次拱手:“殿下,崔永慶狂妄無知,所提條款荒誕不經,絕非侍奉天朝之道。臣懇請重議!”
朱允熥等的就是這句話,和煦地笑了笑,示意他坐下:“靖安君,你且說說,哪些條款需要修改?”
李芳遠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,連忙一條條陳明:
“其一,劃定剿匪海域過於狹窄,僅限三五處明麵巢穴。實則倭寇狡兔三窟,在南部星羅棋佈的小島皆有潛藏。
限製天朝钜艦行動,無異於縱寇遺患。此條當改!應擴大範圍,凡敝國奏報之可疑島礁,皆可請天兵清剿。殿下以為如何?”
朱允熥親手為李芳遠斟了一杯茶,輕輕推了過去,笑道:“甚合孤意,準卿所議。”
李芳遠心下大安,連忙謝過,捧起茶盞,又道:
“其二,繳獲之物儘歸朝鮮,此議荒唐透頂,臣深以為恥!天朝將士跨海遠征,豈有空手而回之理?
臣以為,繳獲之兵器財貨,當按三七之數,朝鮮占三,天朝得七。此已是天恩浩蕩,絕無全數歸我之理!”
他說得痛心疾首,懇切至極。
朱允熥卻笑了笑:
“些許賊贓,何足掛齒。大明將士的犒賞,皇祖與父王自有章程,並不在此列。既然答應全數予你,便不會反悔。這一條就不必改來改去了。”
李芳遠張了張嘴,無言以對,突然領悟到,朝鮮上下,全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。煌煌大明太孫,心如淵海,豈會把這等小事放在心上?
他硬著頭皮,說出最難以啟齒的一條:
“崔永慶索要新船新炮,數額巨大,且分文不出…吃相如此難看,連市井無賴都不如,臣真是羞愧難當啊,太孫殿下!”
他目光懇切,
“敝國雖貧弱,亦知禮義廉恥。臣請改賞賜為采買。朝鮮願按市價,向天朝購置一批戰船火炮,以壯海防。如此方是正道。”
朱允熥道:“準了。但市價就不必了,這樣吧,按三成價給你。”
李芳遠連連擺手:“不可,萬萬不可!三成價連運費都不夠!這樣吧,九成價。”
朱允熥:“四成。”
李芳遠:“八成!八成!不能再低了!”
朱允熥一錘定音:“半價。靖安君勿複多言。”
李芳遠再次躬身下拜:“謝太孫厚賜!臣父子感激不儘,從今以後,唯儘心儘力,侍奉天朝上國。”
朱允熥抬手虛扶:
“請起。靖安君,不必如此多禮。朝鮮上下的苦衷與顧慮,孤悉知悉見,亦能體察。”
李芳遠剛要開口辯白,朱允熥抬手止住他,繼續說道:
“爾等無非是憂心天朝借剿倭之名,行覬覦國土之實;
無非是懼怕開門揖盜,引狼入室;無非是擔心東海之畔,再無寧日。
此乃小國處強鄰之側,常懷的惕厲之心,孤不以為怪,亦不以為忤。”
李芳遠臉色微白,深深低下頭去:“殿下明鑒萬裡……臣父子,絕不敢作此妄測……”
“有此心,無此心,你知,孤亦知。”朱允熥的語氣平和而坦誠,
“今日,孤可明白告知於你:大明對朝鮮土地,並無半分覬覦之心。
此番所為,初衷至簡——剿滅倭寇,靖清海疆。
倭寇不除,朝鮮沿海難安,我大明東南門戶、耽羅新地,亦難有寧日。
此患,並非你一家之患,實乃你我共禦之敵。”
孤向來喜正道而厭機巧,重信諾而輕權變。
但凡擬定條款,便依約而行;說助你剿匪,便竭力而戰;售你船炮,便質價相符。
孤所求者,無非是東海波平,商路通暢,你我兩國,能各安其疆,各謀其民之福。”
這番話,說得坦蕩透徹,擲地有聲。冇有迂迴試探,冇有隱含機鋒,隻是將意圖與原則,明明白白地鋪陳在陽光之下。
李芳遠怔怔地聽著,一時間,心中翻湧的驚疑、算計、恐懼,都被這過於直白的光亮,照得無所遁形。
他準備了無數言辭,卻獨獨冇準備好,如何麵對如此毫不掩飾的坦誠。
良久,他再度深深俯首,聲音顫動:
“承蒙殿下信重,如此開誠佈公……容臣將方纔所議條款,謄錄一紙,呈請殿下過目。細節之處,先做框定,以免日後執行再有偏差。”
朱允熥微微頷首:“可。”
李芳遠走到案幾旁,提筆蘸墨,一條條,一款款,清楚列出。
朱允熥細看了一遍,道:
“準了。你隨我去尋曹國公,商議具體執行細則。高煦、濟熿也會一同參詳。
天氣轉寒,倭寇缺衣少食,正是其最為躁動之時,戰機稍縱即逝。”
李芳遠精神一振,立刻應道:“臣明白!”
朱允熥引著李芳遠,來到另一處較為寬敞的廳堂。
這裡已接到通知,李景隆、朱高煦、朱濟熿、張玉、傅讓等俱已在此等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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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允熥步入廳中,開門見山說道:“今日是我大明與朝鮮,為共剿倭寇而設的聯合作戰會議。”
他側身示意李芳遠,
“靖安君,由你來講。朝鮮南部沿海,倭寇主要盤踞在哪些島嶼、港灣?何處是巢穴根本,何處是流動窩點?儘可直言。”
李芳遠先向在場眾人團團一揖,大步走到東海海域輿圖前。
這幅圖,比朝鮮宮中更為精細,標有耽羅、對馬、九州、四國,乃至大明沿海的部分要地。
李芳遠定了定神,指向那犬牙交錯的海岸線:
“倭寇最大的巢穴,便是巨濟島以南、統營附近的諸島礁。此地水道複雜,港灣隱蔽,賊眾至少有三千人。
蔚山郡外海這些荒島,與對馬島賊寇往來密切,常作中轉休整之用。”
他的手指移到耽羅島的方向,
“順天以南海域,如黑山島群,地勢險要,島上有淡水,賊巢規模極大,也極猖獗,是倭寇西渡、騷擾大明東南沿海的必經之地。”
他接著又指出了六七處規模稍小但活動頻繁的區域,
並對各處倭寇的大致人數、船隻數量、頭目綽號以及活動規律,
做了簡明扼要的說明,顯然下過真功夫探查。
朱允熥凝神聽著,暗自思忖:冇有這些第一手的情報,大明水師便如同盲人摸象。
待李芳遠言畢,他環視麾下眾人,沉聲道:
“都聽清了?靖安君已指明賊穴所在。我軍出擊,務必精準狠辣,以雷霆之勢,摧其巢穴,焚其舟船,擒斬其魁。
張玉、高煦,你二人負責擬定具體攻擊方略,分劃艦隊,調配兵力。記住,”
他看向李芳遠,對所有人強調,
“我大明王師,軍紀如山。戰艦所至,隻誅倭寇,絕不許騷擾朝鮮沿海百姓。
靖安君,請你務必通告沿海州縣,我軍行動期間,漁民暫勿出海。”
李芳遠立刻躬身:“殿下思慮周詳,臣感佩五內!一切配合,但憑殿下與諸位將軍調遣。”
張玉、朱高煦、李景隆、朱濟熿等人,連同李芳遠,隨即圍繞那張碩大的海圖,進行了一番緊張而細緻的推演與計算。
約一個時辰後,張玉直起身,抱拳道:
“殿下,依靖安君所示賊巢分佈,單憑我耽羅島現有兵力,實難達成雷霆掃穴、一舉廓清之效。”
他手指點在海圖上那幾個被圈出的區域:
“耽羅島現有大小戰船不過七八十艘,其中堪當主力者不足三成。可戰之水師兵卒,滿打滿算僅千餘人。
雖有鎮海號為前鋒,然而賊巢星羅棋佈,相距甚遠。我軍攻其一處,其餘各處賊寇必聞風遠遁。此非剿匪,乃是驅匪,後患無窮。”
朱允熥毫不猶豫,斷然道:“傳孤諭令,飛檄送往小琉球。命涼國公藍玉,抽調精銳,剋日北上,馳援耽羅。
此番作戰,由藍玉統一指揮排程。務必協同朝鮮友軍,將盤踞在朝鮮南端外島的所有倭寇巢穴,連根拔起,一掃而空!”
‘藍玉指揮?這位皇太孫的權勢竟如此之盛!一紙調令,就能調動征倭大將軍?’
李芳遠倒吸一口涼氣,偷瞄了朱允熥一眼。
‘看來一場大戲要開場了!’
朱高煦、朱濟熿相視一笑,眼中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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