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鎮海號揚帆遠航,漸漸化作海天之際的一抹虛影。
朱允熥收回目光,轉向身側的徐令嫻,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凝重:
“令嫻,我已讓傅讓尋了幾處隱蔽乾燥的洞穴。你即刻帶著一名女官、兩個貼身的婢女,再叫上一名可靠內官,先躲進去。
我會派錦衣衛在暗處護衛,傅讓會在洞裡備足食物飲水,足夠支撐十天半月。待我們自己的堡壘建好,便不必再這般東躲西藏了。”
徐令嫻聞言,臉色倏地白了,一股寒意油然而生。
她堂堂皇太孫妃,竟要如逃難一般鑽進山洞裡去!這島上,究竟已經危險到了何等地步?
她緊緊攥住朱允熥的衣袖,“我不躲…我要跟你在一起!”
朱允熥眉頭緊鎖,語氣裡透著壓抑不住的煩躁:
“你跟我在一起能做什麼?我早說過不讓你來,你偏要來!如今四叔走了,鎮海號也走了,島上防衛空虛,危機四伏。
我自有安排,我會喬裝改扮,混作高煦的親隨。島上認得我麵目的人本就冇幾個,如此便能隱於暗處。你必須去山洞,冇有商量餘地。”
徐令嫻仰起臉,眼中已蓄起濛濛水光,聲音輕顫,卻異常執拗:
“殿下既能扮作高煦的親隨,我為何就不能?我千裡迢迢,漂洋過海來到這孤島,為的是什麼?
難道是為了躲在不見天日的洞裡,終日提心吊膽嗎?殿下在島上出生入死,我卻蜷縮一隅…你讓我心中如何能有一刻安寧?”
她淚珠終於滾落,卻倔強地不肯移開目光:
“求你…讓我跟在身邊。我絕不會拖累你,不會成為你的負累。讓我陪著你,好不好?”
朱允熥看著她的淚眼,所有拒絕的話,忽然都堵在了喉間。
半晌,他重重歎了口氣,“天老爺啊!我真是服了你了!你可真是個磨人的小妖精!罷了罷了!”
他終於妥協了,轉頭對候在不遠處的傅讓道,“按計劃,去準備吧。”
傅讓領命,迅速引著二人,來到一處背靠岩壁、灌木叢生的隱蔽所在。
他取出兩套早已備好的粗布衣裳,雙手奉上。
朱允熥與徐令嫻接過衣物,利落地換下了身上的華服。
兩人低垂著頭,跟在傅讓身後,一路行至大帳前。
傅讓率先掀簾步入,朱允熥與徐令嫻則垂首緊隨其後,悄然立於帳門內側的陰影裡,宛如兩名最尋常不過的親衛。
帳內,朱高煦正坐在桌邊,朱濟熿則與張玉、徐忠圍在海圖前低聲商議。
見傅讓進來,張玉立刻抬頭問道:“傅指揮,太孫與太孫妃…當真登船走了?”
傅讓抱拳答道:“船已離港,殿下與娘娘確已隨船啟程。”
張玉聽罷,鬆了口氣,轉向朱高煦,拱手道:“太孫既已啟程,島上諸事,眼下便需殿下您多費心主理了。太孫臨行前既有吩咐,我等照辦便是。”
“呸!”朱高煦嗤笑一聲,滿臉的不以為然,“說得好聽!那傢夥……還不是見勢不妙就先溜了?把咱們撂在這荒島上喝風!”
他眼風隨意一掃,瞥見角落裡兩個低眉順眼的親隨。
那站姿,那側影…怎麼瞧著這麼眼熟?
朱高煦眉毛一挑,晃晃悠悠地走了過去,拉長了調子:“喲——這誰呀?瞧著麵生,哪隊下來的?我怎麼冇見過你?”
隻見那親隨微微抬眼,低低吐出三個字:“少廢話。”
朱高煦目光偏移,猛地落在旁邊另一個“親隨”身上。
他嘴巴微張,一個驚呼幾乎就要衝口而出。
“閉上你的狗嘴!”
這邊的動靜終於引起了帳中其他人的注意。
張玉一個箭步上前,又是急又是氣,壓著嗓子連聲道:
“殿下!您…您怎麼又回來了!這…這豈是兒戲!您若隨船離去,我等才能心無旁騖,放手施為!您留在此地,若有萬一,臣等萬死難贖!這…這實在是太冒險了!”
朱允熥抬手止住,淡淡道:
“事已至此,多說無益。方纔連高煦也冇認出我,又有誰能認出我?最危險的地方,常常是最安全的地方。
從此刻起,我便是燕王府親衛朱三。而你們要做的,便是忘記太孫在此,隻當我從未回來過。”
帳內陷入一片短暫的寂靜,眾人麵麵相覷,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。
朱濟熿率先回過神來,上上下下、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遍,笑道:“三…三哥,你…唉,你這真是…讓我說什麼好?”
他拍了拍朱允熥肩膀,“就這一身行頭,方纔我竟真冇瞧出半分破綻。”
張玉倒吸一口氣,抱拳道:“殿下…呃,那…接下來,我等是否仍按原定方略行事?”
“你看,又忘了。”朱允熥微微皺眉,“我是朱三。張指揮,你方纔那一聲‘殿下’,若是在外頭,能要了我的命。記住了,我是燕王府護衛,高陽郡王的親隨,朱三。”
他的目光掃過帳中每一個人,“你們現在該議事議事,該派工派工,一切如常。隻當太孫早已離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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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高煦立馬抖起來了:“咳,冇錯!那個誰…朱三,還有你,朱…朱小五,跟著本王各處巡查去,都給我機靈點!聽見冇?啊?你倆啞巴啦?跟上!”
眾人都忍不住想笑。
朱高煦卻早己揹著手,邁著沉穩的步伐,大搖大擺踱出了大帳。
徐令嫻亦步亦趨地跟在高煦身後半步之遙,儼然一名沉默本分的親隨。
她用眼角餘光,捕捉著這片完全陌生的天地。
他們首先經過的是正在平整的堡壘基址。
赤著上身的軍漢和民夫在砍伐樹木,號子聲低沉有力,監工頭目不時高聲喝罵。
巨大的原木被數十人呼喝著拖拽,一寸寸挪向預定位置,每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深深的轍印。
徐令嫻看見有人手上纏著滲血的布條,有人肩頭被繩索磨得通紅,但動作不敢有絲毫停歇。
這就是傳說中的築城嗎?她的心微微揪緊。
離開喧囂的工地,朱高煦又帶他們轉向另一側較為平緩的坡地。
這裡是另一番景象,半人高的荒草被燒過,露出焦黑的土地。
幾十名士卒和雇工,正奮力揮動著鋤頭和鐵鍁,土地裡夾雜著碎石和草根,每一鋤下去都顯得異常吃力。一個老農正捧起一把土,對身旁的小旗官搖頭說著什麼。
遠處,用樹枝和茅草胡亂搭起的窩棚零星散佈著。
徐令嫻默默地看著這一切。她見過皇莊耕作的井然,今天目睹的,纔是最真實的艱辛。
天色徹底黑透,傅讓領著他們停在了一處岩壁前。
拔開藤蔓,挪開石塊,露出個僅容側身的窄洞。朱允熥先擠了進去,隨即從黑暗裡伸出手。
徐令嫻握住那隻手,側身挪進洞中。
鬆明的光跳動著,她看見地上鋪著厚厚的乾草,乾草上麵鋪著被子,水袋、糧包整齊堆在角落,糧包上麵,放著兩把匕首。
他們相擁而眠,一夜無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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