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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已經很深了,旁邊徐令嫻睡得正熟,呼吸聲輕輕淺淺的。
朱允熥身子累極了,腦子卻異常清醒。這個李芳遠,可真是不簡單啊。
桌上喝酒的時候,滿臉是笑,左一句兩國交好,右一句貿易興隆,裝得那叫一個恭順懂事。
可那廝等酒喝到半酣,話頭輕飄飄一轉,怎麼就扯到“玄武門之變”上了?
當時四叔“砰”一聲撂下杯子,張口就罵李世民不是東西,殺弟弑兄,逼父退位,簡直畜生不如。
罵完李世民,四叔又紅著眼圈說起從前,說大哥朱標在鳳陽,是怎麼照顧他們這群弟弟的。
李芳遠臉上那副笑臉,當時就僵了一下,馬上跟著感歎,說什麼,大明皇家,父慈子孝、兄弟和睦,簡直是天下榜樣。
朱允熥當時聽著,心裡就冷笑。
李芳遠這哪是論史,分明是踩在懸崖邊,伸腳試深淺呢。
他這是想知道大明對“兄弟搶位、以下犯上”這種事,到底能忍到什麼程度。
‘李芳遠啊,你現在心裡怕是火燒火燎吧?’朱允熥在黑暗裡想。
李成桂英雄一世,老了老了犯糊塗,偏心小兒子李芳碩,往死裡打壓李芳遠。李芳遠一不做二不休,關起門來把兄弟子侄殺光光。
這個看起來溫文爾雅的靖安君,皮囊底下,其實是頭牙尖爪利的狼。
他如果想學李世民,走那條血路,頭上一共懸著兩把刀。
一把在漢陽,是他爹和他兄弟。
另一把,就是大明的鎮海號。
他必須搞明白,大明是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還是會打著“維護正統”的旗號,把他連同他的野心一塊兒碾碎?
越想,朱允熥心裡就越亂。
光算利益賬,這簡直是筆一本萬利的買賣。
大明想要朝鮮南邊的一個據點,李芳遠需要大明點頭。各取所需,兩全其美。可這口子不能開。
今天你默許一個外藩兒子殺兄逼父,明天家裡那些手握兵權的叔叔們會怎麼想?
他們會不會覺得,這等事既然外人做得,我為何做不得?這已經不是在交易了,而是在動搖大明的根基。
朱允熥更清楚,就算他自己動了心思,爹和爺爺那兒也絕對通不過。
他們把正統看得比命還重,最恨這種自相殘殺、篡位奪權的事。
為了一塊海外地盤,就壞掉立國的根本?想都彆想。
四叔今天在桌上罵得那麼狠,現在想來,也是煞費苦心。
以他的身份,麵對李芳遠這麼露骨的試探,必須第一時間、用最狠的言詞,表明態度,劃清界限。
利害、規矩、親情、算計……一堆線頭在腦子裡纏成一團。
李芳遠遞過來的根本不是橄欖枝,是個燙手的山芋。
接了燙手,可能引發大火;不接,又可惜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。
朱允熥越想越頭疼,終於迷迷糊糊睡著了。
窗外,海風吹過草叢沙沙作響,蓋過了所有深不見底的思量。
朱允熥這一覺睡得極沉,再睜眼時,窗外已是天光大亮。
他心裡咯噔一下,轉頭看見徐令嫻正理著妝奩:“你怎麼不早些叫我?今日還有一攤子事等著!”
徐令嫻放下手中的珠花,眼裡帶著心疼:“你昨夜回來時累成那樣,我哪忍心早早喊你。”
朱允熥顧不上多說,胡亂披了件衣服就往外走。
徐令嫻伸手輕輕拽住他衣袖:“父王不也叮囑過,心不能慌。你這般火急火燎,最容易忙中出錯。還是把早飯用了。”
朱允熥轉身坐回桌前,“言之有理,聽你的。”
徐令嫻轉身就去張羅,不多時,幾樣清粥小菜便擺了上來。
朱允熥細嚼慢嚥著,心一旦靜下來,昨夜那些紛亂如麻的念頭,竟然順了許多。
他吃完飯,徑直往大帳走去。
帳內,朱棣已將朱高煦、朱濟熿、張玉、徐忠、傅讓等人全叫了來,帳中氣氛格外凝重。
朱棣見他進來,開門見山說道:
"北平一攤子事,我得走了,但耽羅這一塊,我又實在放心不下。允熥,你真的能行嗎?"
朱允熥迎上他的目光,答道:"四叔您放心,我會用心的。"
朱棣聞言冷冷笑了一聲:
"用不用心是一回事,有冇有那等本事,又是另一回事。你千萬彆小看了這座島,更彆小看了這周圍的海,這裡麵的水,深著呢!"
他目光灼灼看著朱允熥,
“頭一件事,就是你的安危,護衛必須十二個時辰不離,明哨暗哨都得布周全,絕不能出半分差池。”
“第二件事,是皇明號,要看守得鐵桶一般,絕不能讓人摸近。”
“第三件事,是防倭。大內義弘雖死,但他餘黨未清,沿岸巡防,一刻也不能鬆懈。”
“第四件事,是盯緊朝鮮。李芳遠不是尋常人物。”
朱允熥靜靜聽著,心中凜然。四叔交代的這幾點,竟與父王臨行前的叮囑分毫不差。
交代完這四件事,朱棣的部署才真正顯出他沙場老將的縝密與狠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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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當場便命張玉與徐忠,限半個月之內,必須在島內地勢最高、視野最闊處,起一座堅固的石木堡壘。
這堡壘不求華美,隻求堅實,專供朱允熥、朱高煦、朱濟熿三人起居理事,外圍牆厚壁高,隻留一道窄門。
這還不算完。
以此為核心,朱棣又令他們在東西南北四個方向,各築一座小型戍堡,與主堡互為犄角,皆派重兵把守。
戍堡之間以矮牆相連,夜間燈火通明,巡哨不絕,務必做到一處有警,四角皆應。
至於泊在灣內的皇明號,他也有嚴令:
船上常備兩班精銳,晝夜輪值。舷梯夜收晝放,非令不得近船一百二十步。火藥艙、糧艙等要害處,更是明暗雙崗,凡有可疑蹤影,許哨衛先發製人。
一條條,一款款,皆是軍中鐵律,不留半點含糊的餘地。
朱棣說完,帳內一時寂靜無聲。
他最後看向朱允熥:
“這些安排,不是商量,是軍令。張玉、徐忠、傅讓,你們聽清楚了,皇太孫若少了一根頭髮,你們就是誅九族的罪過!”
眾人肅然抱拳:“末將領命!”
朱棣這才微微頷首,像是卸下最重的一樁心事,擺手道:“該交代的,便這些了。我現在就悄悄動身,你們不用送。“
末了又看看朱高煦和朱濟熿"你們兩個,好自為之。”
半刻鐘後,朱棣來到碼頭,登上了船,他朝岸上揮了揮手,船緩緩離岸。
朱允熥一個人站著,看著那船越走越遠,最終變成海天之間一個小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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