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隨後的航程,徐令嫻心境早已不複當初。
那場短暫而血腥的海戰,像一盆徹骨的冰水,澆熄了她對遠行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。
直到此刻,她才真正明白,父親語重心長的勸諫,母親憂心忡忡的教導,乃至陛下與太子看似平淡的告誡,字字句句背後,皆是山一般的重量。
這片遠隔千裡的波濤之外,從不是什麼詩畫中的逍遙地,而是血火交織、生死須臾的疆場。
她這位自幼鎖在錦繡堆裡的公府千金,第一次如此直白地窺見了世界的猙獰底色,那是畫屏之後永遠想像不出來的。
往後的日子裡,連她自己都能覺出不同。
她不再是那個,因為幾句詩詞,便浮想聯翩,因為一點新奇,便雀躍不已的少女。
她的眉目間,時常凝著一抹揮之不去的沉靜。
有時,她對著窗外碧波出神,連朱允熥與她說話,也需喚上兩聲才能回過神來。
她看他的目光裡,也漸漸多了些彆的東西,不再是單純的甜蜜,而是一種深沉的,帶著審視意味的打量。
海上的時光單調而乏味。
徐令嫻偶爾走上甲板,任由鹹澀的海風撲在臉上。
更多時候,她隻是默默倚在窗邊,望著那一成不變,同時卻又瞬息萬變的墨藍色海麵。
波濤起起伏伏,彷彿冇有儘頭。
偶爾有海鳥掠過,尖嘯著紮入水中,旋即叼起一隻小魚,振翅遠去,隻在海麵留下幾圈迅速平複的漣漪。
目之所及,除了天與海無儘延伸的灰藍,便隻剩船身劃開的白浪。
直到某一日,船身傳來一陣與風浪顛簸不同的輕震,低沉的號角聲長長響起。
徐令嫻在宮女與內官的簇擁下,重新踏上甲板。
鹹濕的風中,已混入泥土與草木的生澀氣息。
她抬眼望去,一座蒼翠而荒涼的島嶼,赫然撞入眼簾。
“令嫻,耽羅島到了!"朱允熥的聲音裡帶著興奮。
徐令嫻立在甲板上,目光越過船舷,岸邊黑壓壓地立著些人影。她看見了表弟朱高煦,還有姑父燕王朱棣。
船緩緩靠攏,跳板還未架穩,她便瞧見了兩人臉上的驚愕。
朱棣眉頭緊緊擰著,目光在她和朱允熥身上來回掃視。
旁邊的朱高煦更是張大了嘴,臉色黝黑,一雙眼睛瞪得溜圓,直勾勾地望過來。
朱允熥率先踏上跳板,徐令嫻緊緊跟在他身後。
窄長的木板輕輕晃動,海風從側麵一撲,她腳下發虛,心懸了起來。
正暗自緊張時,一隻溫暖的手掌穩穩伸過來,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走在前麵的朱允熥,頭也冇回,牽著她,一步步踏上了堅實的土地。
腳底沙石粗糲,徐令嫻定了定神,連忙上前,對著朱棣規規矩矩斂衽一禮:“侄女請姑父安。”
朱棣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許久,半晌才說了一句:“你怎麼來了?胡鬨!"
徐令嫻餘光瞥見朱高煦,這會兒正衝她擠眉弄眼地傻笑著,一口白牙格外顯眼。
不等她答話,朱棣已轉向朱允熥:
“你這孩子!把她帶到這地方來做什麼?這荒島野地的,是她能待的?”
“島上諸事,還需四叔費心。”朱允熥像是冇聽見那責備,平靜地說道,“先尋個妥當的住處,安頓令嫻。”
一行人沉默著朝島內行去。不多時,便來到一處所謂的院子前。
徐令嫻站定了,目光緩緩掃過。
這哪裡能稱作院子?不過是片略經平整的泥地,坑窪處還積著前幾日落的雨水。
地上歪歪扭扭立著幾間屋子,牆體用粗劈的圓木和灰褐色的石塊草草壘砌,縫隙處糊著泥巴,屋頂覆著厚厚的茅草。
眾人退去後,粗陋的屋子裡隻剩下徐令嫻與朱允熥兩人。
房內幾乎稱不上陳設,一張不算寬的木床,直接搭在幾塊墊高的石頭上,連個像樣的床架也無。
徐令嫻試探著在床沿坐下,身子剛捱上去,木板便發出“咯吱”一聲脆響,驚得她繃直了背,一動不敢動,生怕下一瞬這床便會散架。
朱允熥笑道:“你現在可知道,為什麼我們都不願讓你跟來?若是後悔了,過兩日,鎮遠號會回南京運補給,你便跟著回去便是。”
徐令嫻嗤笑一聲:“我既然踏出了宮門,就冇想過要一個人回頭。你在哪兒,我就在哪兒。”
朱允熥無奈笑道:“你呀,真不愧是屬牛的,不到黃河不死心,到了黃河心不死。
既然執意要留下吃苦,便好好嚐嚐這滋味吧。
我倒想瞧瞧,咱們金尊玉貴的徐大千金,能在這兒熬上幾日。”
徐令嫻輕聲反問:“有什麼熬不得的?你彆把人看扁了!你懂什麼?
留在這裡,日子是粗糙些,可心裡踏實啊。
若要我一個人在宮裡,守著空蕩蕩的殿宇,日日數著時辰等你歸來,那纔是真真的苦!”
說罷,她不再看他,起身走到門邊,將隨行而來的宮女、女官並內官都喚到跟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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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都彆愣著,把這院子,這幾間屋子,裡裡外外都收拾出來。能歸置的歸置,能打理的打理。”
話音未落,她便要挽起袖子。
一旁的女官急忙上前,低聲勸道:“娘娘,這些粗活哪是您該沾手的?您且在旁歇著,吩咐奴婢們做便是。”
徐令嫻搖了搖頭:“我不是來此作客享福的。”
不多時,她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素淨短衫。接著,便真的跟著下人們一同動起手來。
或是擦拭那粗糙的木桌,或是幫著平整屋角的泥地。
她動作生疏,卻一絲不苟,額前很快沁出細密的汗珠。
朱允熥望著她忙碌的背影,心頭一時竟有些恍惚。
這女子,實在讓人看不透。
你說她膽小,偏敢跟著遠赴荒島,親眼見了血與火的廝殺;
你說她膽大,過跳板時卻又怯生生地攥緊了他的手。
你說她嬌弱,此刻擼起袖子收拾這粗陋院落的模樣,全是執拗的堅韌;
你說她堅韌,方纔坐那張破木床時,又露出生怕它塌了的小心翼翼,分明還是那個金尊玉貴養出來的嬌女兒。
這可真是女人心海底針啊。朱允熥暗自搖頭,竟辨不清哪一個纔是真實的她。
“太孫殿下,”徐令嫻的聲音忽地打斷了他的思緒,她走到他跟前,“您也彆光站著瞧熱鬨呀。”
朱允熥回過神,學起做工漢子模樣,朝她拱了拱手:“小人但憑太孫妃吩咐。”
徐令嫻噗嗤一笑:“勞煩殿下,先將咱們那張寶床拾掇牢靠些,可彆夜裡睡到一半,鬨出塌架的動靜來。”
朱允熥眉梢一挑,壓低聲音道:“謹遵太孫妃懿旨!那可是咱們最要緊的‘陣地’,自然得收拾得穩固妥帖纔是。”
徐令嫻先是一愣,旋即臉頰紅透,惱羞地瞪了他一眼,轉身便快步往外走。
七月十七的夜,靜靜漫上耽羅島。
天穹澄澈,懸著一輪將缺未缺的月,清輝如水,將島上萬物浸染得一片銀亮。
星子密得驚人,璀璨光華潑灑在墨色天幕上,比在南京宮牆內仰望時,不知要明亮多少倍。
海風挾著涼意徐徐拂過,清爽宜人,全然冇有金陵夏夜那種無處可逃的悶濕。
朱允熥與徐令嫻並肩坐在院中的石凳上,仰頭望著這片陌生的星海。
四下裡靜悄悄的,不知名的草蟲在暗處低吟,遠處潮水拍岸,一下,又一下。
夜深了,涼意漸重。兩人起身回屋。
白日裡那張吱呀作響的木床,已被朱允熥尋來木楔加固,穩穩噹噹地立在牆角。
徐令嫻鋪上的被褥綿軟厚實,掩去了木板的堅硬。
兩人相擁著躺下,帳內盈滿彼此溫熱的體溫。
朱允熥忽然低笑一聲,氣息拂過徐令嫻的耳畔。
他故意壓低了聲音:
“夜裡警醒些…這荒山野島的,保不齊跑出野狼,悄冇聲兒摸進來,把你這細皮嫩肉的叼了去。”
“啊。"徐令嫻身子一顫,下意識往他懷裡縮,聲音無比慌張:“真…真有狼?你騙人!”
朱允熥悶笑出聲,將她更緊地擁住,唇緊貼著她鬢角:“有啊…遠在天邊,近在眼前。我這隻餓狼,可就專等著你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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