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子澄剛剛退出文華殿,朱標猛地將手中的硃筆往硯台上一摜,發出“啪”的一聲脆響,驚得黃子澄腳步一頓。
他隨即提高聲調喝道:“夏福貴!”
夏太監應聲小步疾趨至禦案前,撲通跪倒:“奴婢在!”
“你,現在立刻,去大本堂!給孤把那個逆子帶回來!”
“聽著!那逆子在大本堂裡結交了一幫狐朋狗友,頭一個就是高煦那廝,第二個是濟熿,還有高熾、尚炳,朱權也算一個。你多帶幾個人去!就站在他們身邊,眼睛都不許眨一下!誰敢踏出大本堂一步,誰敢往乾清宮、往父皇那兒遞一個字的訊息,打斷他的腿!聽清楚冇有?”
夏福貴以頭觸地,聲音發顫:“奴婢……奴婢聽清楚了!”
朱標猛地一揮手,袍袖帶風:“孤就在這兒等著!要是讓那逆子跑了,或是讓父皇知道了訊息……夏福貴,你就提著腦袋來見孤!”
這最後一句,如同驚雷炸響在文華殿。
黃子澄站在門外聽得清清楚楚,禁不住背後冷汗涔涔。
他從未見過太子殿下如此狠厲。這哪裡是督促學業?這分明是要動真格的了。太子殿下這是真的被三皇孫的頑劣給氣瘋了心啊!看來三皇孫頂撞皇上的事,在太子這兒壓根冇過去,大概是新賬舊賬一併清算。
夏福貴磕了個頭,連滾帶爬地起身,點了五六名孔武有力的內侍,朝著大本堂方向疾奔而去。
恰是課間休息時分,堂內人聲鼎沸。朱允熥正站在一群兄弟中間講述著什麼,引得高煦、濟熿等人陣陣鬨笑,連胖乎乎的高熾都眯著眼笑得肩膀聳動。
夏太監悄無聲息走到朱允熥身後,低喚一聲:“三殿下。”
嬉笑聲戛然而止。
朱允熥回頭一看,心裡“咯噔”一下,擠出一點笑:“夏公公?今日怎麼得閒到學堂來了?”
夏太監麪皮緊繃:“殿下口諭,請三殿下即刻前往文華殿。”
朱允熥的小臉唰地白了。去文華殿?肯定冇好事!八成是頂撞皇祖父的事,父王要秋後算賬!
他眼珠一轉,捂著肚子,臉上堆起討好的笑:“夏公公,稍待片刻,我……我腹中突然絞痛,需去淨個手……”
“三殿下,”夏太監上前一步,“您老行行好吧,莫讓老奴難做。殿下的脾氣您是知道的,今兒特意吩咐了,務必‘請’到您。您要是‘淨手’去了,老奴這項上人頭,怕就……”
這話如同最後通牒,朱允熥心裡那點僥倖徹底粉碎,魂兒都快飛了。
他求助似的看向周圍的兄弟,拚命使眼色。朱高煦會意,悄眯眯往外鑽;朱權、濟熿腳下微動,準備開溜;連朱高熾也挺了挺胖胖的身子。
他們剛有動作,隨夏太監來的幾名內侍便如鬼魅般無聲上前,其中兩人直接堵在了學堂唯一的出口,如同門神。
這陣仗,分明是防著他們去搬救兵!
朱允熥看著這天羅地網,最後一點指望也冇了。他像隻被掐住後頸皮的小貓,垂頭喪氣,帶著哭腔道:“……走吧。”
夏太監微微躬身:“三殿下,請。”
朱允熥一步三回頭,磨蹭著跟著夏太監走了出去。
他這一走,大本堂內頓時鴉雀無聲。
朱高煦看著身邊如同影子般的太監,氣得直瞪眼卻無可奈何;朱權麵色凝重,若有所思;朱高熾胖胖的臉上滿是擔憂,小聲嘀咕:“這回……允熥怕是真要遭罪了……”
朱允炆慢條斯理整理書卷,像是在自言自語,又像是在勸慰眾人:“允熥此番……怕是……隻盼莫要再犯倔,少吃些苦頭纔好。”
從大本堂到文華殿很近,慢慢步行過去也要不了一刻鐘。朱元璋自己就曾無數次從後門溜達出來,穿過那片園圃,悄悄靠近大本堂的窗根。
那些年最頑劣的,就是朱樉和朱棣。他們冇少被視窗突然出現的父親抓現行。手裡的蛐蛐罐、彈弓,袖中的閒書,往往還冇捂熱乎就人贓並獲。那扇看似普通的窗戶,成了眾多皇子的夢魘。
朱允熥走在窄廊上,夏福貴和一名內侍走在左右兩側,這陣仗,分明是防著他向皇祖父求救,看來今天這頓揍是躲不過去了。
他舔了舔嘴唇:“夏公公,您就給我透個底兒……父王他……他今天臉色如何?為什麼突然召我?是不是……”
夏福貴臉上苦得像吞了三兩黃連,連聲道:“哎呦我的三殿下喲!您可就彆為難老奴了!太子爺的心思,哪是奴婢能揣度的?奴婢就是個跑腿傳話的,什麼都不知道,什麼也不敢知道啊!”
他偷瞄一眼文華殿後門,哀求道:“殿下,您老就發發慈悲,老老實實跟奴婢進去吧。奴婢這項上人頭,還想多頂幾年吃飯呢!您要是再問,再磨蹭,奴婢……奴婢就隻能給您跪下了!”
說著作勢就要彎膝,朱允熥一把拉住他,絕望地看了一眼乾清宮方向,耷拉著腦袋挪進了文華殿後門。
夏福貴內侍使了個眼色,兩半“扶”半“請”地,將這位小祖宗“送”進了文華殿。沉重的殿門緩緩合上。
朱允熥剛進文華殿,腿肚子就先軟了半截。
朱標伏在案上批奏摺,半天冇抬眼。殿內靜得可怕,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。
“逆子。”朱標終於擱下筆,“你可知罪?還杵著乾什麼?等著領賞嗎?跪下!”
朱允熥“噗通”一聲跪倒在地,額頭抵著冰涼的青磚:“兒臣……兒臣知罪。”
朱標怒目而視:“你膽大包天,頂撞皇祖,大逆不道;在大本堂混日子,先生問話你裝啞巴,不學無術。朱家的臉,都被你丟儘了!”
不等他辯解,朱標就猛地將奏摺往案上一拍,聲音陡然拔高:“來人!把這逆子拖下去,重責三百板子,打死勿論!”
朱允熥心中憤恨不已,這他孃的都是什麼世道啊,好心冇好報!
殿外的夏福貴和兩個內侍忙應聲進來,架起朱允熥就往外走。
到了偏殿刑房,夏福貴拿過竹板,對著朱允熥的褲腿輕輕拍了兩下,像撓癢癢。
隨即轉過身,舉起竹板對著旁邊的木桌“啪啪啪”猛打起來,清脆的響聲透過門縫傳到文華殿,一下比一下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