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內義弘環顧四周。
關東的大名,畿內的豪強,與他一同造下殺孽的斯波義將,全都避開了他的目光,低頭飲酒,喝茶。
他們安坐席間,如同港灣裡等待分食死鯨的鯊魚。
大內義弘叱吒風雲這麼多年,怎麼可能是個蠢人呢?到了此時此刻,他己經再明白不過了。
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獻祭,足利義滿是謀主,所有的人都是同謀,而他,大內義弘和他的整個家族,就是被選中的祭品。
他放肆地大笑,“嗬…嗬嗬……”
笑著笑著,笑聲戛然而止。
“你們這些坐在軟墊上,等著啄食同類的禿鷲!把我推出去,就能填飽唐土的巨鷹嗎?今天是我,明天呢?明天輪到誰?斯波義將!你以為蜷起尾巴,就能躲過獵人的眼睛嗎?”
大內義弘說得慷慨激昂,卻冇有一個人響應他。
平素與他關係最為密切的斯波義將,彷彿老僧入定,不置一詞。
此情此景,大內義弘徹底絕望了。他的咆哮在殿內迴盪:
“為了幾匹明國的綢緞,你們就心甘情願,把同為武家、血脈相連的我,像無用的船板一樣拋進怒海?同舟皆覆的道理,已經隨著你們的良心一起沉冇了嗎?”
依然冇有人吭聲,大內義弘暴跳如雷,他的甲冑鏗鏘作響:
“今日他們索要我的首級,你們拱手奉上;明日他們若要割走你們的領地,你們是不是也要跪著獻上地圖?"
"足利義滿!這個為了虛名,出賣武士之魂的懦夫!他會不會把你們一個個綁好,送到明國的船上去?”
“放肆!逆賊!”有親近幕府的大名按捺不住,拍案而起。
大內義弘指著對方的鼻子,仰天狂笑:
“對著狼群露出脖頸的羊,也配指責守護羊圈的忠犬?"
“到底誰是逆賊?是拚死守護西國海域,與明寇血戰的我?"
“還是這個跪在明國皇孫腳下,搖尾乞憐,用自家武士的鮮血去染紅一頂紙糊王冠的足利義滿?”
他用儘力氣,發出最後的詛咒:
“我,大內義弘,今日在此立誓!八百萬神明共鑒!若我大內家此番遭此背棄,血脈蒙難。"
"今日在這室町殿中,所有見死不救,落井下石之輩。“
"你們的庭院,將永不開花;你們的刀刃,將永卷豁口;你們的夢境,將永被血色的櫻花填滿!”
他死死盯住禦簾後那道模糊的身影:
“足利將軍,願你用我的鮮血,澆灌出的權柄之花,香氣足夠濃鬱,能永遠掩蓋住,下麵屍骨腐爛的味道!”
說完,他帶著三百親隨武士湧出大殿,再不回頭。
隨著大內義弘的離去,室町殿出現一陣騷動,大名們圍著足利義滿,七嘴八舌問:"明國真的隻針對大內義弘,而不是得寸進尺,各個擊破嗎?"
足利義滿信誓旦旦保證:“明國皇太子說了,隻誅首惡,不妄取一寸土,不妄殺一人…"
大內義弘一向驕橫跋扈,此刻已陷入了徹底的癲狂狀態。
他一回到西國周防的府邸,便發出命令:
“召集所有能出海的船隻!凡我麾下武士,願效死力的海民,全部征發!武器、箭矢、火油,儘數裝船!”
很快,大小船隻從各個港口、漁村彙聚,許多平日劫掠的海賊船,也被裹挾進來。
最終,竟集結起大小艦船四百餘艘,人員逾兩萬,密密麻麻鋪滿了周防的海麵。
然而,他這邊剛下達動員令,詳細的兵力配置、船隻數目、預估的進攻路線,就已通過數條隱秘渠道,被快船加急,送到了琉球那霸港的張溫與曹震手中,並同時飛報雞籠的藍玉與朱允熥。
“魚兒咬鉤了,還是條瘋魚。”曹震衝張溫咧嘴一笑:
“大將軍神機妙算,足利老兒這次遞刀倒是爽快。正好,拿這群不知死活的倭人,給咱們鎮海號祭炮,也讓太孫殿下看看,什麼叫雷霆掃穴!”
那霸港立刻進入了戰時狀態,表麵卻愈發平靜,甚至故意減少了外圍巡哨的船隻。
張溫、曹震依據港口地形,佈下了一個絕妙的袋形伏擊陣。
主力戰船隱匿在港內岬角後方和附近島嶼的背陰處;
岸防炮位加固偽裝,黑洞洞的炮口對準了預定海域;
港口航道看似暢通,實則水下暗布鐵索、木樁,隻留出幾條狹窄的、註定通往死亡的誘敵通道。
一張無形的大網,在琉球的碧海藍天間悄然張開。
雞籠港方麵,接到急報的藍玉淡淡一笑,稟報朱允熥後,便下令主力艦隊集結待命。
朱允熥的指令簡潔有力:“按計劃行事。鎮海號此戰,務求全勝,揚威四海。”
沉睡的巨獸徹底甦醒。
水兵們喊著整齊的號子,將沉重的洪武大炮推出炮窗,校準射界,實心彈、鏈彈、霰彈堆積如山。
甲板上的神機箭、碗口銃褪去炮衣。
風帆索具檢查了一遍又一遍,隻等風起。
洪武二十六年,四月初七。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。
大內義弘龐大的艦隊藉著夜色和微弱的東南風,鬼魅般迫近那霸港。
海麵上,隻聞船槳破水的嘩嘩聲,和風帆鼓盪的悶響。
望著前方港口稀疏的燈火,大內義弘眼中血絲密佈,拔出太刀,向前狠狠一揮:“天佑吾輩!攻入港內,焚船殺敵!有擒殺明將者,賞百金!”
“板載!”
瘋狂的呐喊聲中,數百艘倭船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魚群,爭先恐後地湧入那霸港開闊的入口。
船頭擠著船頭,桅杆碰著桅杆,隊形瞬間擁擠不堪。
就在先頭船隻大半湧入港內,後續還在拚命向前擠的混亂時刻,“咚!咚!咚!”
三聲震天動地的炮響,撕裂了夜空,那是明軍總攻的訊號!
港口兩側岬角上,突然火把齊明,照亮了黝黑的炮口!
“轟!轟轟轟!”
岸防重炮發出怒吼,灼熱的鐵彈呼嘯著劃破空氣,狠狠砸入倭船最密集的區域!
木屑、血肉、破碎的船板沖天而起,海水被染紅。
一艘關船的側舷被直接洞穿,巨浪湧入,頃刻傾覆。
“埋伏!有埋伏!”淒厲的驚呼瞬間被更多的爆炸和慘叫淹冇。
港內隱蔽處,張溫、曹震率領的明軍主力戰船如同潛伏已久的蛟龍,驀然殺出!
他們占據上風有利位置,箭雨如蝗,火銃齊鳴,靈活的小型炮艇抵近射擊,噴吐出致命的霰彈,將擠作一團的倭船前沿打得千瘡百孔,無數人影慘叫著落水。
“不要退!向前衝!登陸!搶占炮位!”
大內義弘在劇烈搖晃的座船上聲嘶力竭,他知道後退就是崩潰,唯有拚死一搏。
部分凶悍的倭船冒著彈雨,試圖靠岸,船上武士嚎叫著跳幫,與岸上結陣而戰的明軍精銳步卒撞在一起,金鐵交鳴,血肉橫飛,戰鬥瞬間進入白刃戰的慘烈階段。
然而,明軍的準備太過充分。
預設的水下障礙遲滯了倭船的行動,交叉的火力網不斷收割生命。
倭寇的進攻就像撞上礁石的浪頭,雖然猛烈,卻迅速粉身碎骨。
就在大內艦隊進退維穀,傷亡直線上升,士氣開始動搖的關頭,
海平線上,曙光初露的方向,一個讓所有倭寇戰栗的龐大陰影,緩緩浮現。
“那、那是什麼?!”有倭寇呆呆望去。
晨光勾勒出山一樣的巨影,三層巨帆吃飽了風,無可阻擋地壓了過來。艦體兩側,密密麻麻的炮窗已經開啟。
“是…是明國的钜艦!鎮海號!”絕望的尖叫在倭船間蔓延。
大內義弘死死抓住船舷。
“轉向!攔住它!所有火船,全部放出去!撞沉它!”
他赤紅著雙眼,發出野獸般的咆哮。
幾艘滿載火油柴草的小船被點燃,船上的死士嚎叫著操舵,向钜艦猛衝過去。
鎮海號龐大的艦體毫無反應,依舊保持著航向。
直到火船進入一定距離,側舷火炮才微微調整。幾聲轟鳴過後,海麵上炸出幾團耀眼的火球,那些火船似乎從來冇出現過。
緊接著,鎮海號如同一頭巨鯨,切入戰場側翼。
艦橋之上,艦長令旗揮下:“左舷,全炮門——齊射!”
天地失色!
刹那間,雷霆炸響!
三十門洪武大炮,同時轟出長達數米的熾烈火焰。
濃煙翻滾,巨大的後坐力讓這萬噸钜艦也微微橫移!
“轟隆!哢嚓!嘩!”
彈雨中心的二十餘艘倭船,無論是高大的安宅船、關船,還是靈活的小早船,瞬間解體,碎裂,燃燒。
破碎的船體材料,撕裂的帆布,被一股腦地高高拋起,混合著血雨和火焰,劈裡啪啦地砸落回沸騰的海麵。
僅僅一輪齊射,那片海域就變成血色地獄。
僥倖未被直接命中的倭船,也被巨浪掀得東倒西歪,或被飛濺的致命破片橫掃甲板。許多倭寇呆呆站著,直到被下一次爆炸吞噬。
“神罰!這是唐土的神罰啊!逃!快逃啊!”
倖存的倭寇徹底崩潰,隻想離那艘惡魔般的钜艦越遠越好。
整個艦隊建製完全打亂,各自逃命,互相沖撞。
大內義弘的座船也被一枚掠過的鏈彈掃斷了後桅,船身劇烈傾斜。
他環顧四周:燃燒的船隻,沉冇的殘骸,哭嚎的部下,那艘調整方向,準備進行下一次齊射的巨獸…
一切都結束了。
西國的霸業,武家的榮耀,在這絕對的力量麵前,都成了可笑的幻影。
訊息以最快的速度傳回京都室町殿。所有在場的大名、公卿,都麵色慘白如紙,有些人甚至控製不住地微微發抖。
四百艘船,兩萬人,凶名赫赫的大內義弘,在明國钜艦麵前,一衝即潰,半日而亡。
所有人都將驚惶不安的目光投向了禦簾之後,那位策劃了此次獻祭的征夷大將軍,足利義滿。
他們的眼神裡,隻剩下一個**裸的問題:明國的雷霆之怒,會因此滿足嗎?下一個被獻祭的,會是誰?
足利義滿端坐簾後,手中的摺扇已停止搖動。
利用大內義弘削弱明國,或利用明國除掉大內義弘,無論哪種結果他都有後手。
但他唯獨冇算到,明國的力量,恐怖到碾壓一切算計,讓他所有的後續安排都顯得可笑而脆弱。
殿外傳來急促的通報:“將軍大人!明國曹國公遣信使到!”
一瞬間,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足利義滿努力維持著平穩:“有請。”
隻見一名明軍武官手捧一個漆盒,大步走入殿中。
“奉征倭大將軍涼國公藍玉令,呈報那霸海戰捷報於日本國王知曉,大內義弘以下,已悉數蕩平。大將軍另有一言,願與鄰為善。茲定於本月初十,設宴款待日本國諸位守護大名,共商東海貿易大計。"
說完,行了一禮,轉身離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