關船駛離雞籠港,海風漸勁。
足利義持再也按捺不住,湊到父親身邊,壓低聲音問道:
“父親大人,曹國公最後那些話……究竟是何意?明朝皇太孫殿下,到底要我們做什麼?”
足利義滿望著逐漸遠去的明軍钜艦輪廓,臉色比天空的烏雲還陰沉。
“做什麼?”他冷笑一聲。
“你以為那‘日本國王’的冊封,那勘合貿易的許可,是白給的蜜糖?那是包裹著鐵蒺藜的飯糰。
朱允熥給了我半月期限,要我親手將大內義弘綁縛,押解到雞籠港。”
足利義持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,眼睛倏地亮了:
“好事啊!父親大人,我早就看大內義弘那老匹夫不順眼了!他盤踞西國,屢屢蔑視幕府權威。
如今明朝這把鋒利的‘唐刀’遞到我們手裡,正好借來斬除這顆毒瘤!
您也看見了,那‘鎮海號’何等威武,若有明軍相助……”
“住口!”
足利義滿厲聲打斷,目光刮過兒子年輕的臉龐。
“青柿直墜地,熟柿反枝頭!"
"義持,你今年十六歲,與那明朝皇太孫年紀相仿。看看人家佈下的局,深如龍潭;聽聽人家說的話,句句藏著機鋒。"
"而你,卻像隻聞到魚腥便直衝而上的海鷗!”
他壓低了嗓音,每個字都透著寒意:
“借刀殺人?你隻看到刀鋒利,卻看不到握刀人的手想往哪裡割!朱允熥這計策何其毒辣。"
"他讓我去殺大內義弘。大內家是西國百年巨族,根深蒂固,殺一人便能了事?"
"砍倒一棵巨杉,它的影子仍會籠罩大地三年!殺了義弘,這血海深仇,立刻就會像惡鬼一樣,死死纏住我們足利家!”
足利義持愣住了。
足利義滿繼續剖析:
“明朝呢?他們拿到人頭,祭奠了亡靈,挽回了顏麵,甚至可能趁機在石見國紮下釘子。"
"然後呢?他們的钜艦可以拍拍屁股,一走了之!留下我們,獨自麵對被徹底激怒、全力反撲的西國豺狼。"
"到時候,日本內戰再起,烽火連天,他們坐在海對岸,看得豈不是更愜意?這就叫驅虎吞狼,坐收漁利!”
足利義持聽完,背脊冒出冷汗:
“那,父親大人,我們豈不是無路可走了?明知是火坑,也要跳嗎?”
足利義滿眼中閃過一絲老辣狡黠的光。
“老狐不陷新阱。明朝想把禍水引到我身上,我難道就不能把禍水,引到彆處去嗎?”
他轉過身,麵向京都方向,海風吹動他的衣袖。
“朱允熥想讓我與大內義弘結下死仇?我偏要讓他們先鬥起來。他不是隻要大內義弘的人頭嗎?"
"我給他機會!讓大內義弘自己,像撲向燈火的飛蛾,把脖子伸到明朝的刀口下去。”
數日後,京都,室町殿。
以“共商勘合貿易大計”為名的會議即將召開,各路守護大名的請柬早已發出。
名單十分精妙。
踴躍支援幕府的關東、畿內大名赫然在列。
曾經劫掠廈門,手上沾著同樣血汙的斯波義將,也收到了邀請!
唯獨西國那位最強大名,大內義弘的案頭,空空如也。
訊息像長了翅膀,飛入西國。
“砰!”
精美的唐瓷茶碗被摔得粉碎,大內義弘鬚髮皆張。
“足利老賊!斯波匹夫!”
他低吼著。
“在廈門,刀一起舉,血一起沾!如今明朝索命,他足利義滿去了一趟明營,回來便單單將我排除在外?斯波義將何以安坐席間?"
“這分明是足利與明朝有了密謀,要拿我大內家的人頭去做交易,好保全他們!同舟之誼,竟成獻祭之牲!”
他越想越驚,越想越怒。
一種被出賣的恐懼,沖垮了他的理智。
“備甲!點兵!”
大內義弘咆哮道,
“去室町殿!我要當麵問個清楚,他足利義滿和明朝,到底給我大內家準備了怎樣的‘厚禮’!”
京都室町殿內濟濟一堂。
各路大名正襟危坐,眼睛卻都瞟向那個屬於西國霸主的位置。
突然,殿門被“砰”地撞開。
大內義弘一身甲冑,帶著三百武士闖了進來,刀鞘砸得地板咚咚響。
他紅著眼掃視全場,最後死死盯住主位上的足利義滿。
“將軍大人,”
他聲音壓著火氣,如同雪原下的悶雷,
“商討勘合貿易,為何獨獨不請我大內家?是覺得我西國武士,不配與明朝做生意,還是……將軍早已將我大內家視作可以割捨的尾指?”
殿內一片死寂。
足利義慢悠悠放下茶盞,歎了口氣,語氣帶著一種旁觀他人溺水的淡然:
“義弘啊,不是我不請你。是我專程去了趟雞籠港,見了那位皇太孫殿下。”
他惋惜地說道:
“皇太孫殿下答應重開勘合貿易,但明確說了,誰都能來,唯獨你大內家不行。
風起於青萍之末,禍藏於舊日刀痕。去年三月,你在廈門屠了兩萬明朝百姓,現在問為何?明朝人記仇啊,義弘。”
大內義弘眼角抽搐,怒極反笑:
“好一箇舊日刀痕!同食一釜飯,罪責卻獨擔?那斯波義將呢!”
他猛地指向席間某個身影,
“他手上就冇沾血?為何他能坐在這裡?”
被點名的斯波義將垂下眼,默默喝茶,彷彿石佛聽風雨。
足利義滿嘿嘿嘿笑了,笑得讓人毛骨悚然。
“這事我也問過曹國公。”
他攤開手,表情誠懇得近乎殘忍,
“你猜曹國公怎麼說?他說,明朝查來查去,主謀有兩個。但‘大內義弘’這名字好記,‘斯波義將’這名字……洪武皇帝年事已高,老是記不住。誰叫你父親當年給你起名時,冇料到會有今天吧?”
他湊近一步,聲音如毒蛇吐信:
“所以現在,鬼怪總是記得第一個闖入者的臉。很不幸,義弘,你就是那個被記住的‘闖入者’。
明朝滿朝文武就隻盯住你大內義弘了。皇太孫殿下親口說的‘雖遠必誅’,誅的就是你。
他們的大將軍藍玉,尤其歹毒,揚言要把你的皮剝了,做燈籠。
被唐土巨鷹盯上的兔子,還能逃回幾個洞窟?’”
殿內不知誰先“噗嗤”笑出了聲,接著竊笑聲連成一片。
大內義弘站在大殿中央,臉上一陣紅一陣白,彷彿被公開炙烤的鯛魚。
三百武士按著刀柄,殺氣瀰漫,卻無人敢動。
足利義滿坐回主位,端起早已涼透的茶,輕飄飄補上最後一刀,如同下達判決:
“依我看,義弘啊,你也彆在這兒爭什麼貿易份額了。與其仰望得不到的櫻吹雪,不如守護腳下的竹籬笆。
我勸你,趕緊回西國去,整頓兵馬,修固城池吧。明朝的鎮海號,可是已經到雞籠港了。烏雲已覆頂,何必問雨聲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