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宮禦宴散去後,朱允熥心頭的緊迫感並未消退。
貨物雖已有了著落,但如何將這支倉促組成的船隊,安全地送至萬裡之外的日本,纔是真正的考驗。
海圖是平的,大海卻是立體的,凶險的。
李景隆精於算計人事,對真正的遠洋航行,卻是一無所知。
此事若無絕對穩妥的方案,百萬貨物與朝廷顏麵,都可能葬送於波濤之中。
次日清晨,朱允熥親赴涼國公府。
藍玉聽明來意,指著自己案頭一幅磨毛了邊的舊海圖,說道:
“李九江那人,跟我在五軍府共事多年,陸上陣戰他都是一竅不通,放他到海上,嘿嘿嘿……”
朱允熥道:“那麼這件事,您就要多操心了。"
藍玉笑道:“航線、嚮導、沿途接應護衛,我早已思慮周全。此事關乎與數萬將士的餉源,豈容兒戲?你隻管坐鎮中樞,海上的事交給我,必讓船隊一根毫毛不少地回來。”
有了這句斬釘截鐵的保證,朱允熥心中大定。
他拱手道:“請舅姥爺隨我入宮,將方略稟明皇祖父。"
兩人很快就到了乾清宮西暖閣。
朱允熥說道:“皇祖父,遠航日本一事,航線籌劃關乎全域性安危。舅姥爺久在海上,熟知風濤,已有穩妥方略。不如喚曹國公來,讓他心中也有個底。”
朱元璋點頭應允,不一會功夫,李景隆也來了。
朱元璋問道:“九江,這趟買賣是你領頭。你心裡頭可有個路數?航線怎麼選?”
李景隆走到海圖前,不假思索劃了一條直線,從太倉劉家港,直指琉球那霸港。
他說道:“陛下,臣看這圖上,不過一千多裡水路。咱們船堅兵精,若遇順風,十幾天便可直達。”
朱允熥暗笑,果然是無知者無畏啊。
朱元璋半晌冇說話,突然指著李景隆:
“九江啊九江,文忠主持東南海疆多年,你就冇學個三招兩式嗎?啊?就算在陸地上打仗,你也不敢這麼畫一條直道,就往前衝啊!
你這種搞法,就是老船工說的‘放野船’、‘跑外洋’!茫茫大海,無依無靠,你當是玄武湖裡劃龍舟,不對勁就靠岸?你出這種餿主意,我真想拿鞋板子扇你!嘖嘖嘖,你這純粹是胡搞一氣!”
他不再看滿臉通紅的李景隆,轉向藍玉:“你說!這路線到底該怎麼走?”
藍玉憋著笑,緊貼海岸線狠狠一劃:
“臣已與允熥規劃停當,從劉家港出發,沿著海岸,一路南下到廈門。到廈門後,瞅準時機,渡過澎湖水道,到達小琉球西岸。之後,沿著西岸,北上至雞籠。那是咱大軍的地盤,好生休整一番。
餘下的路程,沿途有張溫、曹震所部接應、引導,臣自會安排妥當。陛下但放寬心,隻要李景隆不亂跑,臣定將他,和他的貨,安安穩穩送到日本。”
朱元璋一拍桌案,“李景隆,出海之後,萬事聽藍玉的,再敢有這種糊塗念頭,你想回來見我也回不來了!”
“臣遵旨!”李景隆額頭冒了一片汗,難為情地瞥了朱允熥一眼。
朱允熥走到朱元璋身邊,俯下身,在他耳邊極快地低語了幾句。
朱元璋看了看李景隆和藍玉,隨即點點頭:“你說吧。這兒也冇外人,把底交給他們倆也好。”
侍立在暖閣角落裡的宮女太監,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,最後一個出去的,將門扇輕輕掩上了。
朱允熥走到門邊,伸手將門閂落下,又推了推,確認關嚴實了,這才轉身走回禦案旁。
這一連串動作,讓藍玉和李景隆都有些愣神。
兩人對視一眼,心裡都冒出一個念頭,這究竟是有什麼天大的機密。
朱元璋抬手點了點:“彆瞎琢磨了。允熥,講。”
朱允熥從袖中取出一捲圖紙,在方纔那幅海圖上緩緩展開。
那是一幅日本輿圖,比尋常所見詳儘了不知多少,山川城町,諸藩界限,皆有細標。
他拿起硃筆,在本州島西岸,標註著“石見國”的地方,穩穩地畫了一個鮮紅的圈。
閣內靜得隻剩下呼吸聲。
朱允熥擱下筆,看向李景隆:“大表哥,你真當朝廷費這般周章,派一位國公遠渡重洋,就隻為賺那二三百萬兩?”
李景隆一怔:“臣也琢磨過,這點買賣,似乎不必…”
朱允熥打斷他的話,“若隻為這點買賣,朝廷找個穩妥商人代辦即可,何須殺雞用牛刀?”
藍玉眉頭擰了起來:“太孫殿下,你到底要說什麼,直說便是,急死個人。”
朱允熥手指點在那個紅圈中心:
“此事隻有皇祖父,父王,四叔,還有我知道。現在加上你們二位。此處,石見國境內,藏著一座銀山。”
“銀山?”藍玉和李景隆幾乎同時脫口而,“多大的銀山?”
朱允熥緩緩說道:“日夜不停開挖,足可采掘四百年。”
“嘶!”暖閣裡,清晰地響起兩聲倒吸涼氣的聲音。
朱元璋坐在禦座上,靜靜看著。
朱允熥在紅圈上敲了敲:“曹國公,你此去日本,明麵上要多結交豪商大名,暗裡須不動聲色地去這石見國走一遭,看清港口、道路、山川地形。”
他又轉向藍玉:“而舅姥爺你,將來真正的兵鋒所向,便是此處。曹國公摸清的每一寸地理,將來都是你麾下兒郎少流血、快克敵的依仗。”
藍玉看向朱元璋,抱拳道:“陛下,臣有個想法。”
“講。”
“既然此事如此要緊,光聽九江回來傳話,終究隔了一層。不如,臣跟船隊一起去,就扮作九江的隨從護衛,誰也認不出。”
藍玉是獨當一麵的大將,是小琉球數萬軍民的主心骨,更是未來南路伐倭的統帥。
讓他親自潛入敵國,去執行一項本可由細作完成的偵察任務,這風險太大了,萬一失手,代價無法估量。
朱元璋略一思索,吐出四個字:"胡鬨!不許!"
藍玉反問道:"陛下!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?“
朱元璋久久沉默無語。
朱允熥突然說道:“皇祖父,孫兒倒覺得,舅姥爺可以去。但不必藏頭露尾扮什麼護衛,而是以大明征倭大將軍的身份,堂堂正正地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