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倭總司衙門裡,李景隆和常昇正對著幾摞賬冊發愁。
朱允熥大步走了進來,冇等兩人行禮便直接開口:
“總司賬上還有多少銀子?我急需三百萬兩。”
李景隆拱手道:“殿下,總司賬上是有一些款項,可大多是明年開春後采買木料、鐵料的訂金,還有民夫的部分餉銀。”
常昇也道:“殿下,印鈔局那邊雖說存了些新印的寶鈔,可冇有戶部的鉤銷,咱們一張也不敢動啊。濫發出去,市麵上必定大亂,這罪名誰也擔不起。”
朱允熥走到主位坐下,擺了擺手:
“冇讓你們動印鈔局。我問你們,掛靠在總司名下‘皇明遠洋貿易公司’的架子,搭好了冇有?”
李景隆忙答:“回殿下,衙署,印章,空白船引,一應文書都齊備了。隻是一直還冇開張。”
“現在就開張。”朱允熥說得乾脆,
“第一樁生意,你們去辦。南京城裡,蘇杭一帶,哪些大戶手裡有積壓的絲綢、生絲、瓷器,你們去接頭,告訴他們,朝廷的皇明公司要采買。”
常昇疑惑地問:“殿下,咱們賬上冇錢,如何采買?”
“賒賬。”朱允熥道:
“以貿易公司的名義,以未來的海貿利潤作保,先把貨物拿到手。告訴那些商人,利息從優。”
李景隆瞪大了眼睛:
“賒…賒賬?殿下,這能行嗎?那幫奸商精得很,不見現錢,怕是…”
朱允熥看了他一眼:
“你曹國公、平倭總司的牌子,還不夠分量?這是替朝廷辦事,不是坑他們。日後連本帶利,少不了他們的。”
他繼續吩咐:
“貨齊了之後,曹國公,你親自押運,走海路,直接往琉球國去。”
“琉球?”李景隆更疑惑了,“殿下,咱們的貨不是要往日本賣嗎?去琉球做什麼?”
“找嚮導,找門路。”
朱允熥解釋道:
“琉球那三個王,向來在咱們和日本之間做中間買賣,他們的人熟門熟路。
你帶上貨物和我的書信去見他們,讓他們派得力的人手,領著你的船隊去日本。該打點的地方打點,該找的商戶找好。
記住,咱們是去做生意,該談價錢談價錢,該驗貨驗貨。一手交錢,一手交貨,最好是換回銀子、銅料或者咱們缺的物資。”
李景隆聽得心驚肉跳:
“殿下,這…咱們剛在海上跟倭寇殺得血流成河,前幾個月還處置了日本來的使者。這會兒咱們的船跑去日本做生意,他們能答應?會不會…”
朱允熥語氣平靜:
“該打打,該殺殺,該做生意照樣做生意,兩不耽誤。這頭一趟生意,不求暴利,隻求穩妥,先打通關節,隻要這趟路走通了,回來便是大功一件。”
常昇和李景隆對視一眼,雖然覺得此事匪夷所思,但太孫殿下說得條理清晰,似乎每一步都想過了。
更重要的是,這是眼下唯一可能弄到大筆現錢而又不觸動國庫,不濫發寶鈔的法子。
“臣,遵命!”兩人不再猶豫,齊聲應道。
“快去辦吧。”朱允熥端起茶杯,“細節你們斟酌,動作要快。孤等你們訊息。”
李景隆和常昇行禮退出,衙門裡立刻響起了他們召集屬官、下達命令的急促聲響。
朱允熥回到宮裡,徑直去了乾清宮。
“爺爺,錢的事,有法子了。”他進門便道。
朱元璋眯著眼:“這麼快?究竟什麼法子?說來聽聽。”
朱允熥把自己的計劃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。
朱元璋盯著孫子看了半晌:“你小子,膽子是不小。萬一賠了,或者李景隆那小子把事辦砸了……”
“所以孫兒讓他先去琉球,有琉球人穿針引線,問題不大。”朱允熥走近兩步,壓低了聲音,
“等李景隆從琉球動身往日本去之前,孫兒會再吩咐他一句——船隊靠岸交易之餘,不妨繞點路,去石見國那一帶的海岸轉轉……”
“好!”朱元璋一巴掌拍在腿上,臉上終於露出暢快的神色,“好小子!就這麼辦!讓李景隆仔細著點,動靜彆太大。"
朱允熥報以燦爛的一笑,"爺爺放心,李景隆辦這些事是最在行的。“
日暮時分,馮勝與湯和奉召入宮。
暖閣裡敘話不久,藍玉便到了。他臉色依舊沉鬱,行禮後便默然落座,對滿案酒菜恍若未見。
宴席開場,馮勝試著說了幾句北邊防務的閒話,湯和隻是點頭附和,並不多言。
朱元璋問起京營冬操的情形,湯和纔開啟話頭說了些。藍玉始終一言不發。
朱允熥見狀,端起酒杯挪到藍玉身旁,借碰杯之機,極快地在藍玉耳邊低語了一句:“錢已在籌,李景隆已動身。舅姥爺且寬心飲酒,靜候佳音即可。”
藍玉這才仰頭將酒飲儘,抓起筷子,終於開始大口吃菜。席間氣氛隨之活絡。
酒酣耳熱之際,吳謹言走進來報告:"開國公、曹國公求見。"
朱允熥一聽,立刻放下酒杯站起身:“快請進來。”
常昇和李景隆快步走入暖閣,見馮勝、湯和、藍玉等人皆在,忙向眾人行禮。
朱標溫言道:“二位國公來得正好,坐下一起飲幾杯。”
李景隆拱手道:“謝太子殿下。酒稍後再飲不遲。臣等有要事,需即刻向皇太孫殿下稟報。”
朱允熥走回座位:“講。”
李景隆定了定神,條理清晰地彙報起來:
“臣與開國公奉殿下令後,即刻召集了南京十餘家素有聲望的大商。瓷器易碎,海上顛簸風險太大,此行暫不置辦。
議定首批貨物為:上等綢緞兩千五百匹,精紡生絲八百擔,另有徽、浙名茶六百擔。
所有貨物,皆已與各家立下字據,憑皇明公司印信及臣等擔保,先行賒取。”
他補充道:“為取信商人,臣鬥膽言明,此乃朝廷開拓海路之首航,利潤共享。待貨售出,除歸還本錢外,另按本錢二成付息。商賈聞之,欣喜不已。”
朱允熥點點頭:“很好。日本那邊的行市,你們可打探清楚了?這批貨運過去,大約能有多少賺頭?”
李景隆顯然做足了功課,答道:“回殿下,臣已多方查訪往來海商。日本各藩,尤其是西南部的諸位大名及其家臣、富商,對我天朝絲綢、茶葉求之若渴。
咱們這批貨,若以穩妥價格出手,約莫可售得四百萬兩上下。刨去一百二十萬兩的本錢、預估的二十四萬利息、二十萬兩的船隊損耗及各項打點開銷,此行純利當有二百三十萬兩朝上。”
“二百三十萬兩?!”一直悶頭吃菜的藍玉猛地抬起頭。
馮勝撫掌笑道:“好傢夥!這一趟跑下來,比我在北邊帶兵打一年草穀撈的…咳咳,掙的還多!”
連一向持重的湯和也忍不住麵露詫異之色,連連點頭:“若真能如此,這海貿之利,著實驚人!”
朱元璋和朱標也是麵麵相覷。
朱允熥看向李景隆和常昇:“船隊、人手、琉球方麵的接應,何時能夠齊備?”
常昇上前一步答道:
“回殿下,大海船已有眉目,隻等貨物全部裝船。預計七八日內便可揚帆啟程,直髮琉球那霸港。”
朱允熥心中大定,目光落在藍玉身上,
“涼國公,你聽見了嗎?這頭一趟的利潤,能解你燃眉之急。隻要這條路趟順了,往後便是活水長流。”
藍玉此時臉上陰霾儘掃,抓起酒壺,對著壺嘴仰頭灌了一大口,哈著酒氣道:
“殿下這事辦得漂亮!”
暖閣內的氣氛徹底熱烈起來。
常昇與李景隆坐下飲了幾杯,便起身告辭。
出了宮門,李景隆用胳膊碰了碰常昇,壓低聲音道:
“這一趟辛苦,總得有點貼補。我琢磨著,咱們能不能…再多調兩條大海船跟著?”
常昇看了他一眼:“怎麼說?”
李景隆聲音更低了:
“一條算你的,一條算我的。到了地頭,跟著官貨一起出手,利錢嘛,自然歸咱們自己。神不知,鬼不覺。”
常昇嘿嘿一笑,在李景隆肩膀上打一拳:
“我就知道你李九江不會白忙活!實話告訴你,船,我早讓人備好了,兩條四百料的海船,就泊在龍江關外,掛著彆家的旗號。”
李景隆先是一愣,臉上隨即笑開了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