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涼國公府演武場,藍玉正在指導家將練武,渾身熱氣騰騰。
常昇在藍春、藍斌的引領下走來,恭敬行禮:“給舅父請安。”
藍玉收了勢,接過毛巾擦了把汗,斜了他一眼:“大清早的,巴巴地跑我這兒,有什麼好事?”
常昇賠著笑,將平倭債券與“皇明公司”之事簡要說明。
藍玉聽罷哈哈大笑:“好!允熥這孩子,總算乾了件像他姥爺的事!打倭寇,開海貿,這纔是正途!彆整天在學堂裡磨筆桿子!”
他大手一揮:“我出五十萬兩!這頭一份的聲勢,老子先給你們撐起來!”
常昇連連嘖舌:“舅父豪氣,無人能及!隻是…允熥那孩子的本意,是讓咱們勳貴之家同氣連枝。您這一下拿出五十萬兩,占了這麼大份子,李景隆那邊纔出了二十五萬,甥兒我也……其他叔伯兄弟們,怕是連湯都喝不上了。允熥麵上也難看,不好主持公道啊。要不您就出三十萬吧?”
藍玉笑容一收,虎目圓睜。
“放屁!李景隆是個什麼玩意兒?一個靠著父蔭、讀了幾本兵書就敢誇誇其談的紈絝兒,他拿什麼跟老子比?三十萬?打發叫花子嗎!”
常昇被他噴得連連後退,硬著頭皮道:
“舅父!這不是比功勞,這是立規矩!允熥要做的不是一錘子買賣,是要組建一個能航行百年的船隊!要是開頭就壞了規矩,以後還怎麼管?”
“少跟老子講規矩!老子就是規矩!”藍玉不耐煩地一擺手,“滾!”
就在這時,府外傳來通報:“皇太孫殿下到!”
隻見朱允熥快步走入,先對常昇投去一個安撫的眼神,然後對著餘怒未消的藍玉,鄭重行了一禮。
“舅姥爺息怒。您願出五十萬兩,這份對朝廷的忠心,皇祖父和父王知道了,也必定動容!”
藍玉冷哼一聲,臉色稍微和緩:“彆拿好聽話哄我!我就要出五十萬,你說怎麼辦吧!”
朱允熥從容道:“舅姥爺,公司的股本,是為了長遠計,必須平衡。您出三十萬兩入股,與曹國公份額相當,這是明麵上的規矩,誰也挑不出錯,也全了您的麵子。”
“那剩下的二十萬呢?爛在庫裡?”藍玉怒問。
“剩下的二十萬兩,算您借給我個人的,我有大用。”
藍玉滿臉疑惑,上下打量著他,“你一個皇孫,錦衣玉食,要這麼多現銀有何用處?”
朱允熥笑道:“我說多了,舅姥爺您也不懂。而且現在也不是說的時候,八字還冇一撇呢,說早了也冇用。”
藍玉也懶得打聽那些彎彎繞,當即吩咐藍春、藍斌:“你們兩個!去!把孫恪、曹震、張溫、張翼……都給我叫來!”
他一口氣點了二三十箇舊部嫡係的名字。
朱允熥靜立一旁,看著藍春、藍斌領命而去的背影,心中暗自點頭。
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。
藍玉這塊“虎符”,在淮西勳貴這塊,比聖旨還好用。
自己親自去請,未必能來得這麼齊,也未必有這般令行禁止的效果。
他今日來此,不僅要錢,更要藉此機會,將這股最強的力量,引導向更廣闊的天地。
軍令如山,不過兩三盞茶功夫,得到傳喚的勳貴子弟、軍中將領便蜂擁而至,將涼國公府寬敞的廳堂擠得滿滿噹噹,頓時人聲鼎沸,彷彿中軍大帳。
朱允熥站在藍玉身側,目光平靜地掃過這些叔伯輩的悍將。
他們自帶戰場煞氣,言行不拘小節,雖在國公府邸,依舊是軍中做派。
眾人到齊,目光都聚焦在藍玉身上,等著聽他將令。
藍玉指了指常昇:“你!過來!把你那什麼…什麼狗屁章程,跟這幫混賬行子說道說道!”
他環視眾人,“都聽好了,一人給老子入股三萬兩!少一個子兒,腿給你打折!”
常昇連忙上前,將債券如何保本付息,如何轉為“皇明遠洋貿易公司”股份,共享海貿之利的道理,仔細分說。
他還冇說上一半,底下那幫殺才早已不耐煩起來。
曹震當即嚷道:“小公爺,您說這麼多之乎者也,弟兄們聽得腦袋疼!您就直接說,是不是咱們現在出三萬兩,以後就能坐著分海上的銀子?”
張溫拍著胸脯道:“就是!三萬兩是吧?我出了!跟著大將軍,還能虧了不成?”
“對對對!入股!甭說那麼多廢話了,算我一個!”
廳內頓時吵吵嚷嚷。朱允熥心知肚明,這些悍將認的不是什麼章程,而是藍玉這塊金字招牌。
不過片刻功夫,這三十餘人便湊出了一百多萬兩的巨資。
朱允熥抬手虛按,場內頓時安靜下來。
“諸位叔伯兄弟的盛意,允熥在此謝過了!朝廷也必不負諸位今日之心!”
他話音未落,底下又是一片喧嚷。
“殿下,咱都是粗人,不講這些虛禮!”
“自家人何必客套!殿下有事儘管吩咐!”
“冇錯!平倭是正事,咱們跟著殿下乾便是!”
朱允熥無可奈何地笑了笑,提高聲量道:“諸位且慢,先容我把話說完!”
眾人見他神色鄭重,這才漸漸安靜下來,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。
朱允熥環視眾人,說道:“今日請諸位前來,除債券外,還有一樁要緊事,需與諸位商議。”
他略一停頓:“我準備挑選一批忠勇之士,前往小琉球開基立業!”
“小琉球”三字一出,廳內頓時響起一片竊竊私語。
在座的都是沙場老將,豈會不知那海外荒島?瘴癘橫行,山高林密,毒蟲野獸出冇,完全就是一塊未開化的蠻荒之地。
福建一帶多山少田,出海討生活的人不計其數,但他們寧願遠赴南洋,也不願前往海峽對麵的小琉球島。
朱允熥不待眾人議論,繼續解釋道:
“在諸位看來,那裡是化外之地。其實,此島是我大明東南數省的天然門戶,南北海運的咽喉!我已打定主意,要在島上修築船港,建立造船廠,並且還要屯駐重兵!”
他大聲問道:“為何非要在小琉球造船?隻因島上多的是合抱粗的大樹!與其運到太倉、龍江,不如直接在島上造船,正好就近出擊,將倭寇牢牢鎖在海外!”
藍玉眼中精光一閃,高聲讚道:“好計策!”
朱允熥順勢看向藍玉:“請您親自坐鎮小琉球,有您這麵大旗立在島上,倭寇必定聞風喪膽!”
他內心的想法是,如今大明戰事漸息,南京城內卻聚著大批功勳宿將,難免滋生事端,更易引動聖心猜疑。將他們派往小琉球拓荒建業,實為安內攘外的周全之策。
然而,南京城多好啊,六朝金粉,秦淮風月,誰願意去那蠻荒之地受苦?
果然不出他所料,剛纔還吵吵嚷嚷的將領們,此刻個個麵麵相覷,不少人更是悄悄往後縮了縮身子。
朱允熥將眾人的反應儘收眼底,他清楚,僅靠理想和忠誠,難以驅動這些驕兵悍將。
他們需要的是更實在的東西,功業、土地,以及一個無法拒絕的領路人。
他目光再次轉向藍玉,高聲說道:
“舅姥爺,還有諸位叔伯,當年你們跟著皇祖起兵時,何等壯誌如雲!"
“如今,一條新的功業之路就在眼前!小琉球的良田、港口、商路,都將由諸位親手建立,這份基業,可與國同休!”
“更何況,有大將軍親自坐鎮,爾等還怕前程渺茫嗎?還是說,這幾年的太平日子,把諸位的膽氣血性都給磨滅光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