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允熥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說,換來的卻是死一般的沉寂,眾將先前的狂熱,早已消散得無影無蹤,大廳內隻剩下尷尬的沉默。
藍玉的臉色陰沉下來,猛地一拍案幾,吼道:“都他媽聾了嗎?皇太孫問話呢!平日裡吹噓自己天不怕地不怕,現在一個個全蔫了?”
厲聲嗬斥之下,眾人頭顱卻垂得更低了。
這時,景川侯曹震咬了咬牙,硬著頭皮站出來,對著朱允熥抱拳行禮:
“皇太孫,我是個粗人,說話不會拐彎抹角。朝廷有仗打,我們二話不說,披掛就上陣。戰死沙場了,便馬革裹屍還;僥倖活下來,就回南京領賞。
有仗打便打仗,冇仗打便在南京享福,這樣的日子多痛快!可您現在是讓我們長久住在小琉球……”
他聲音陡然提高:“我們這幫老兄弟,出生入死半輩子,結果朝廷是要把我們打發到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去養老嗎?這心,有點寒呐!”
話音剛落,底下便有不少將領紛紛附和:“是啊是啊!”“曹爺說得在理!”“那鬼地方誰願去啊!”
麵對這近乎頂撞的質疑,朱允熥非但冇有動怒,反而笑了。
“景川侯,你口口聲聲說小琉球是‘鳥不拉屎’的地方。我倒想問問,你何時去過?還是道聽途說的,便信以為真了?”
曹震被問得一怔,梗著脖子道:
“殿下,這、這還用親眼去看嗎?福建那邊的老海客誰不知道?那島上儘是生番野人,要是塊好地,還能荒到今天?”
朱允熥聲音清朗,瞬間壓下了所有雜音,
“我且告訴你,小琉球島麵積之廣,堪比數府之地。島上平原開闊,土地肥沃,更勝江南。為何?因其地處南方,氣候溫潤,稻米可一年三熟。僅此一項,若能開墾出來,能活數百萬人口!”
他環視眾人,繼續描繪:
“島上有數處天然良港,水深灣闊,足以停泊千艘钜艦!山林之中,儘是合抱之木,正是建造艦船的絕佳之材!這等地方,在你口中竟是鳥不拉屎?”
曹震被這番描述震了一下,但依舊不服:
“殿下說得天花亂墜,可…可那都是冇影兒的事!開荒種地、修建港口,哪一樣不是要投入金山銀海,耗費無數人力心力?我們這些兄弟,難道後半輩子,要去那裡做牛做馬?想想就虧得慌啊!”
“誰說朝廷讓你們去做牛做馬?”朱允熥抓住話頭,順勢丟擲了第一個核心條件:
“開發所需的一切錢糧、工匠、移民,前兩三年的所有耗費,全部由朝廷和內帑承擔!無需你們掏一文錢腰包。”
此言一出,眾人交頭接耳之聲再起。不用自己花錢?這倒是頭一遭聽說。
曹震也愣了一下,但馬上又找到新的質疑點:
“就算朝廷出錢,可我們辛辛苦苦把地盤經營起來,到時候朝廷一來收稅,豈不是白忙一場,為他人做嫁衣?”
“問得好!”朱允熥丟擲第二個重磅條件:
“凡在島上開拓出的土地、鹽場、礦山、林場,三十年內,不向朝廷繳納賦稅。所有產出,都歸開拓者和駐軍自行支配。這,就是朝廷給你們的底氣!”
“三十年免稅?”這下連曹震都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眼看眾人呼吸開始急促,朱允熥連續丟擲後續條件:
“凡願赴小琉球效力的將領,一律官升一級!到了小琉球,爾等既是鎮守東南海疆的柱石,亦是開拓萬裡沃土的先鋒!“
不用自己投錢,還能升官,三十年免稅…
“殿下…此言…當真?!”曹震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。
朱允熥負手而立,傲然答道:“此乃國策,金口玉言,豈容戲言!”
“乾了!老子乾了!”曹震還冇說話,張溫第一個跳出來,臉紅脖子粗地吼道。
“末將願往!願為殿下,為我大明開疆拓土!”
“還有我!這等功業,豈能少了我!”
大廳裡瞬間群情沸騰。藍玉看著這一幕,心中感慨萬千。他何嘗冇替自己想出路?
試問古往今來的名將,有幾個落下好下場?韓信助劉邦定天下,被誣謀反,夷滅三族;白起為秦掃**,坑殺趙卒,終遭賜死,杜郵自刎。
需要你征戰四方時,你是擎天白玉柱,架海紫金梁;天下太平時,你就成了礙眼的驕兵悍將、粗莾軍漢、死丘八!
他一直苦苦尋找的,正是一條既能保全自身,又能延續功業的生路。
此刻,朱允熥不僅把這條路指給了他,更把路上的荊棘全都剷平,鋪上了黃金。
他大步走到廳堂中央,掃過這群被重新點燃的虎狼之師,大聲喝道:
“好!這纔像老子的兵!現在,各自回府,隨時等待出征命令!“
眾人陸繼退去後,藍玉轉過身正色說道:
“允熥,開拓一座海外荒島,要投入的錢糧人力,如同無底深淵,你心裡,真有十足的盤算嗎?你彆把天捅破了,最後卻收拾不了局麵。”
朱允熥冇有絲毫閃躲:
“此番籌集的款項,我已做好規劃,其中至少七成,將儘數投入小琉球!朝廷會組織移民,輸送工匠,我們要在島上墾荒種地,修堡壘、建船廠、造糧倉。"
“待小琉球島經營起來,便如同一柄最鋒利的長矛,倭寇若再想侵擾福建沿海,便要先問這根長矛,答不答應!”
藍玉冷冷一笑:“豪言壯語誰都會說。兵馬未動,糧草先行。
眼下最緊要的,不是那島上能墾出多少良田,而是你口袋裡,究竟能不能掏出真金白銀來。
有錢,你畫的餅纔是能救命的乾糧;冇錢,那便是鏡花水月!”
朱允熥看向身旁的常昇:
“舅舅,李景隆那邊,不知進展如何了?籌款是萬事基石,一刻也耽誤不得。我們不如親自去曹國公府上看一眼?”
常昇點了點頭:“正該如此,咱們走。”
兩人不再耽擱,出了涼國公府,穿街過巷,直奔曹國公府邸。
朱允熥踏入府門,繞過影壁,一股鼎沸的人聲便撲麵而來。眼前廳堂人頭攢動,熱鬨非凡。
李景隆長袖善舞,竟邀來了三四十位勳臣子弟。
隻見人人身著錦衣華服,或聚坐在一起,品著香茗高談闊論,或三五成群寒暄,偌大一個廳堂擠得水泄不通,幾乎找不到一塊立錐之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