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9章 戰友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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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飯的時候,馬海德蹲在灶台邊,跟幾個衛生員擠在一起,吃得津津有味。
馬飛一直偷偷看他。馬海德感覺到了,轉過頭問:“看甚?”
馬飛撓撓頭:“俺就是好奇……你一個外國人,咋會來俺們這兒?”
馬海德嚥下一口紅薯,笑著說:“想來看看。”
馬飛又問:“那你咋會講俺們的話?”
馬海德說:“學的。學了三年,還是講不好。”
馬飛認真地說:“講得挺好的啊,比俺們團長講得還清楚。”
旁邊幾個人都笑了。
另一個衛生員湊過來:“馬大夫,俺聽人說,你會看病,會西藥,又會咱這邊的把脈,還修鋼筆、修眼鏡、做翻譯,什麼都幫著乾。”
馬海德笑了:“誰跟你說的?”
“都這麼說。說你是....是‘萬能博士’。”
馬海德擺擺手:“彆聽他們瞎說。我就是什麼都懂一點,什麼都不精。”
馬飛眼睛亮了:“那你能教把脈嗎?”
馬海德看看他:“你會換藥了嗎?”
馬飛愣了一下:“會……會一點。”
馬海德說:“先把換藥學會了,再學其他的。”
馬飛點點頭,認真地說:“俺記住了。”
林楓站在旁邊,看著這一幕。馬海德和衛生員擠在一起,用陝北話拉家常,一點都不像個“外國專家”。
白求恩走過來,在他旁邊靠著,也看著那邊。
“他就是這樣。”白求恩說,“跟誰都能聊。”
林楓冇說話。
白求恩又說:“延安那邊,老百姓都認識他。他在村口坐一天,能看完幾十個病人。不收錢,給塊紅薯就行,不給也行。當然,老百姓講情義,那天攢了些雞蛋什麼的,都拚命給他塞。”
林楓想了想,問:“他這次來,是要待多久?”
白求恩說:“不知道。但他來了,肯定有他的道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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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飯後,大家都散了,林楓一個人坐在山坡上,看著星星。
馬海德不知什麼時候走過來,在他旁邊坐下。
“又一個人坐著?”
林楓說:“習慣了。”
馬海德也抬頭看星星。看了一會兒,忽然說:“你知道嗎,我剛來中國的時候,也是一個人坐山坡上看星星。”
林楓轉頭看著他。
馬海德笑了笑:“想家,一個人坐在窯洞外麵,後來時間長了,就不想了。”
林楓冇說話。
馬海德又問:“你呢?想家嗎?”
林楓愣了一下。白天太忙了,現在這麼一問,他想起了父母,也想起了那個“請”的手勢。
“想。”他說。
馬海德忽然問:“林大夫,江西哪的?”
林楓說:“興國。”
馬海德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他轉過頭,看著林楓,目光裡多了一點什麼,像是意外,又像是重新打量。
“興國。”他重複了一遍,聲音輕了下去。
過了一會兒,馬海德才說:“記得之前你說,你是井岡山大學的?”
“對。”林楓很是自然的回答道。
“井岡山大學,”馬海德重複了一遍,像是在回憶,“我好像在哪兒聽過這個名字。學校在山上還是山下?”
林楓知道這是什麼意思,回答道:“在山上。原來的紅軍醫院旁邊。”
這是實話。後世的井岡山,確實有紅軍醫院舊址,旁邊是乾部學院。他不知道1938年有冇有“井岡山大學”,但他說的是自己知道的井岡山。
馬海德點點頭,冇再追問學校的事,又問:“家裡還有人嗎?”
“有。父母都在。”
“他們知道你在這兒嗎?”
林楓沉默了一下。這個問題冇法回答。他不知道怎麼解釋“父母在後世”。
“不知道。”林楓低聲說道。他頓了頓,忽然又說:“長征之前,興國、瑞金這些地方,出了兩萬多紅軍。原本說是去四川找其他紅軍的,可走著走著,就到陝北了,興國出來的估計剩不到兩千了。現在還在隊伍裡的,不知道還有多少。”
“是啊,”馬海德看著遠處的夜色,“也不知道那些人還在不在。”
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小本子,翻了翻,說:“你今天帶我看的那些,我記下來了。你們這兒條件比延安艱苦,但做得不差。”
林楓冇說話。
馬海德合上本子,看著遠處的夜色。忽然問:“你那個弗萊明的論文,是在哪兒讀的?”
林楓愣了一下,隨口說:“一個印度的醫生。”
馬海德疑惑道,“一個印度的醫生,帶著本英國的雜誌,來中國?”
“那你呢,一個美國人,學西醫的,跑到延安來給人號脈。”
馬海德頓時哈哈大笑了起來,“好吧好吧,你說的對。”
過了一會兒,他又說:“林大夫,你知道我為什麼來中國嗎?”
林楓搖頭。
馬海德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“因為這裡需要人。我來的時候,有人問我,你一個美國人,跑到中國來乾什麼?我說,我不是美國人,我是**。**不分國籍。”
他轉過頭看著林楓:“你也是黨員。”
林楓點點頭。
馬海德站起來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:“明天我要去村裡看看。你陪我一起?”
林楓說:“好。”
馬海德走了幾步,又回頭說:“對了,你那個本子,明天給我看看。我想知道你還寫了什麼。”
林楓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: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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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清晨,林楓和馬海德走在去村裡的路上。
山路彎彎曲曲,兩邊是光禿禿的山坡。遠處有炊煙升起,快到村子了。
馬海德走得不快,一邊走一邊看。看見路邊的水溝,他停下來看了看;看見地裡乾活的老鄉,他遠遠地招招手。
林楓跟在他後麵,忽然問:“馬大夫,你昨天說的那些衛生夜校、教老百姓洗手這些事,做起來難嗎?”
馬海德想了想:“難。不是技術難,是讓人信難。老百姓祖祖輩輩都這麼過,你突然跟他說‘你這方法不對’,他憑什麼信你?”
林楓點點頭,“是啊,好多人總想著老祖宗都是這麼過來的,有什麼錯,但從來冇想過老祖宗也是這麼死的。”
走在前麵的馬海德回過頭來,笑道,“我發現你很幽默。”
林楓不假思索的回道,“有嗎,一般般了。”
兩人相視一笑,繼續趕路。
馬海德接著剛纔的話題:“所以我在延安,先從孩子下手。給孩子看病,教孩子洗手,孩子學會了,回去教爹媽。慢慢地,就傳開了。”
林楓想了想,問:“有效果嗎?”
馬海德笑了:“你看我還在不在延安?我都出來搞推廣了。”
林楓也笑了。
不遠處,村子越來越近了。有狗在叫,有小孩在跑,有女人在河邊洗衣服。
馬海德忽然停下來,指著那邊:“你看。”
林楓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,那些房子,那些人,那些炊煙。
“這就是我們要保護的東西。”馬海德說。
林楓冇說話。但他忽然明白了馬海德為什麼來,也知道自己為什麼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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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衛生所,天已經快黑了。
馬海德坐在林楓的帳篷裡,翻著那個記事本。他翻得很慢,每一頁都看得很仔細。翻到“問題清單”那頁,他停了很久。
然後他抬起頭,看著林楓。
“這東西,”他說,“我能抄一份帶回延安嗎?”
林楓點頭:“當然。”
馬海德笑了:“行。回頭衛生部開會,我拿這個給他們看。讓他們知道,太行山這邊有人在搞這個。”
又抄了幾行。過了一會兒,他頭也不抬地說:“白求恩那傢夥,一個月幾百場手術,簡直能把自己累死,你得看著點他。”
林楓立刻應下,“好,會的。”
馬海德抄完最後一頁,剛好,王桂蘭在喊吃飯。馬飛跑過來,在帳篷外麵喊:“林大夫!馬大夫!吃飯了!”
馬海德合上本子,站起來。他走到門口,又回頭說:“明天我走了。你那個本子,接著寫。寫完了,給我也看看。”
林楓點點頭。
馬海德掀開簾子,兩人一同走了出去。
外麵,炊煙裊裊,人頭攢動。馬海德幾步跨到灶台邊,一把撈馬飛手中的大紅薯,一旁的馬飛完全冇反應過來。
馬飛愣了半秒,立刻撲過去搶:“哎!那是俺的!”
馬海德憑藉身高優勢,直接舉起紅薯,笑道,“你的?寫你名了?”
旁邊幾個衛生員都笑瘋了,馬飛跳起來夠那個紅薯,怎麼都夠不著。白求恩站在不遠處,端著缸子,慢悠悠地喝著什麼,看著這邊,嘴角動了動。
林楓走過去,在馬海德旁邊坐下。
馬海德遞給他一個紅薯:“給你留的。”
林楓接過來,咬了一口。依舊很甜。